妻子慌忙打开门,门外是她的丈夫。
浑身湿透了的她的丈夫,衬衫被分成大大小小的格子,一格一格紧贴在身上,显出与他瘦瘦的身条有点违和的、那鼓鼓的肚子。她的丈夫正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肚子。
她吓愣住了,竟忘了去搀一下他。
所幸进了门只要走上两步就是客厅的沙发了,她的丈夫便走了那两步。那两步里,他想着,身上湿,不该直接坐下的,弄湿了沙发,她要说他的。但他两步后还是直接坐进了沙发里。只能让她说他了。
然后他就倚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
妻子一下子哭了出来。
“你不寻思你多大年纪了啊,七十了!七十了!你咋这么大胆啊……”
妻子站在沙发旁边的茶几旁,面前是她湿透了的、一动不动的她的丈夫。她哭着骂,骂着哭,边哭边骂了十几秒钟,然后两个声音都突然低了下来,只剩下一点呜呜咽咽的声音。她走过来扒丈夫身上的衣服。很难,因为她的丈夫此刻像一个进了水的、坏掉的机器人。她努力地抬起他的“机械臂”,一只,然后另一只。她又努力地抬起他的“机械肢”,一条,然后另一条。
最后,她的机器人丈夫只穿着一条裤衩坐在沙发里。
妻子抱着湿透的衣服,又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问路的声音。有人在问九号楼怎么走。
妻子的声音戛然止住。她迅速地把湿衣服放进盆里,进卧室拿了干净的衣服出来。
“快穿上,来人了。”
她的丈夫还没穿好衣服,敲门声就来了。
开了门,门口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年轻的人跟他们的儿子一般大,年长的跟他们俩年纪差不多。
“叔……多亏了叔,谢谢叔,要不是叔,我妈就……真的……谢谢叔了。”
丈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朝年轻人点了一下头。
年轻人又转向她,“婶子,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这是我们一点心意……”
一个厚厚的信封落在茶几一角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二人已经走出门去了。
她的丈夫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抄起茶几上的信封,追了出去。
“放心吧,给他扔车上了。走了。”
妻子去屋里拿干毛巾。
从屋里出来,看到丈夫已经站起来了。他的眼睛是细长的,笑的时候,眼角会垂下来。此刻,他又垂下了眼角,努力地向她挤出一个笑容,“水,喝多了。”
她赶紧走过去扶他。从沙发走到卫生间,大概需要七步或者八步。他们走了有一分多钟。
从卫生间出来到卧室的床上,大概需要五步或者六步。他们走了也有一分钟。
她的丈夫坐在床边,她站在床边,她给他擦头发。头发怎么也擦不干。
先这样吧。妻子使劲眨眨眼,眼前又清晰了起来。她扶他躺下,轻轻地走出卧室,带上门。
从卧室门口走到客厅的沙发,大概需要三步或者四步。但是她感觉自己走不过去了。她就在卧室门口蹲了下来,捂紧嘴,眼前完全模糊掉了。
过了一会儿,妻子听到屋内轻微的声音。
她马上站起来,推门进去。
“上厕所?”
“嗯。”丈夫无奈地又垂下了眼角。
第二个三分钟。
到第三个三分钟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
妻子接起来,按下免提,哥,你等一会儿啊。
丈夫从卫生间出来,她搀着他走到电话这儿。
“啊,听说这个河务局里一个姓林的救了个人啊,黄河里救了个人,不是你吧?”
“是我。”丈夫说。
“哎呀!了不得!轰动全县城了啊,都在说这个事儿。了不得了,老林啊,你都……你身体还好吧?”
“还好。”
妻子把话插进来,“哥,多大点事啊,没事,咱改天见面再说哈,你先忙啊。”
挂了电话,她搀着他回卧室。
“轰动全城……可轰动了是吧,可厉害了,可厉害死你了……”
丈夫还是笑着。
第六个三分钟完成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开了门,门口一个人。是刚刚那个年轻人。
“婶子,听110说,叔的手机进了水,开不了机了。”年轻人递过来一部手机,新的。“婶子,今天多亏了我叔了,叔是为了救我妈才把手机弄坏了的,这个你们真的得收下了。你们不收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这不……”
“这么大的恩,我们一家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了,你们收下,我们多少好受一点。”
妻子看向床上的丈夫,她不确定,但她觉得丈夫朝她点了点头。
“孩子,手机我们就先拿着,但是钱你拿回去,钱你拿着。”妻子把信封塞回年轻人的手里。
“你妈情况怎么样了?”
“在医院了,说情况还好,医生说没喝太多的水,整个人情况都还好。还在观察。”
“那就好,那就好。”妻子搓着自己冰凉的手。
跟他们儿子一般大的年轻人走了。
他们的儿子来了。
儿子也在河务局工作。对下游的黄河人来说,这时候是一年中最关键的时候,正在险工上忙碌的儿子听到父亲跳河救人的消息,马上赶回家来了。
儿子看着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的父亲,心那个疼啊,他的父亲已经快七十岁了啊。父亲退休的那一年,他进入了河务局工作,转眼已经二十年了。
他的父亲离开河务局二十年了,却一直没有离开黄河!
他的眼眶湿润了一次又一次。
“听说这次又是在东关控导那地方,那个地方真是够危险的。”儿子对母亲说道。
东关控导……
妻子的记忆被这几个字打开了一个缝。
那天晚上,她在岸边,看着她的丈夫和丈夫的同事们,在黄河里来回地寻。
寻的是个小伙子,18岁,还是19岁,他们一行去了三四个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天爷啊,他们是去黄河里洗澡的。
那个小伙子块头大,胆子跟块头一样大。他选了一个看着挺浅的埽挡,脱了衣服就跳下去了。
年轻孩子不知道,两个埽挡的中间这地方看着浅,其实深得很。而靠近石头垒的埽,那里是最深的。小伙子不知道,就是他跳下去的这个地方,死了好几个人了。
小伙子一跳下去,黄黄的水打了几个旋,一下就看不见人了。同伴们喊他,没有回应。他们赶紧往岸上跑,边跑边喊人。
喊了人过来,见那个埽的水只悠悠荡着一波一波的纹,几近平静,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个大小伙子刚刚跳了进去。
从白天到晚上,利津河务局上上下下全出动了,还雇了船。几米,十几米,二十米……那船越开越远了。她站在岸边,看着她的丈夫在几十米外的黄河里起起伏伏,她的目光比系在他腰上的安全绳要紧得太多。
夏天的夜晚怎么会过得这么的慢。七点多,八点多,九点多……她看着黄河里的丈夫,看得眼睛疼。
突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看到河里的丈夫喊着:“哎!这里!”
她想哭。
大家往岸上拉着他,他用晃钩拖着小伙子。水里拖人不是拖木头,一米七多的他拖一米八多的小伙,用了最大的力气。到岸上的时候,已经接近虚脱。
上了岸,丈夫才看到那被钩住的小伙子。那么白、那么长的一个人,他看了一眼就跳起来。
“哎呀我的妈!”
喊了一声,他就蹿了。边跑边喊,来人啊,都来啊,人在这儿呢!
妻子看他还能跑呢,不管他了,就帮着一起救人。
但是时间太长了,鼻子都控出血了也没把人控过来。
那是在东关控导,那时是黄河的伏汛。
这次又是东关控导,这时节又是黄河的伏汛了。
妻子觉得,她的手冰得要僵住了。
她有点恨他。
两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妻子在每个人的言语里一点点把它拼起来。跳进黄河之前,他还在岸上跑了二百多米。这二百米就够他受的了,妻子想到这里,觉得喉咙干得很。
这二百米里,他肯定是没有想起她的,没有想起他们的孩子,更不要说他们的两个孙子了,不然他怎么能连手机和身上三千多块现金都没来得及掏出来扔掉,就直接跳到黄河里去了呢。
她看着已经能慢慢自己走去卫生间的丈夫。
她知道,他没有。
问候的电话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丈夫跑厕所也少一些了。天是什么时候黑的,这会儿已经黑透了。妻子催促儿子离开,七八月份的黄河是最需要人的时候。
儿子临走前,一直念叨着还是得去医院看一看,查一查,这么大岁数了,不是年轻人了,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儿子走后,丈夫突然开始不停咳嗽。
妻子的心骤然紧了起来,她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是轻轻拍打着丈夫的背。
“真是不要命了,不要命你早跟我说啊,来这么一出,嫌自己身体太好了是不是啊。”
“你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了啊,还以为年轻呢?”
……
“岸上那么多人,就你会水啊?”
听到这句,丈夫憋住咳嗽。
“我熟……”
妻子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轻轻地一拍,重重地落在丈夫的背上。
“就你跟黄河熟,就你熟,黄河跟你熟吗?你下去黄河就不是黄河了啊?!”
她的丈夫在河务局工作了二十几年,她的儿子也在河务局工作快二十年了,她比谁都知道黄河的无情。
黄河只是看着浅,因为泥沙多,真下去就知道有多深了。
而且黄河是单纯的水量大、水流急吗?黄河下面都是漩涡,只要你敢下去,打着旋儿就把你抽下去了,三秒之内,没人再能看得见你的脸了。而河下面的泥沙,可能会让你永远上不了岸。多少在黄河里溺死的人,家里打捞几年也打捞不着,有的只能当作失踪处理了。
她知道的,她的丈夫能不知道吗?
被她重重拍了一下,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妻子忙来回抚着他的后背。
“一个闺女,不知道她是哪里的,不认得。”
“感觉她是想投河吧,往里面走着。”
“我就在后面使劲地追着她跑。”
“幸好是在漫滩上啊。”
“她慢慢地走,我怎么叫她都没反应,我那个急啊。”
“眼看着水就快没过她了。”
“我终于够着她了,我把她抱住,就往岸上拖。”
“上了岸之后,她好像回过神来一点了。”
“她没说啥,就走了。”
“啊,可累死我了。”
那天午后,她刚哄着孩子睡着,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是她的丈夫。
浑身湿透了,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跟她讲,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他们刚结婚几年,孩子刚会叫爸爸妈妈。丈夫在河务局里做工程队长,常年待在黄河上,他们也把家安在了黄河边。
丈夫一连串讲完,衣服已经不滴水了。她看着她的丈夫,突然想起来,他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了。
他很穷,家里很穷。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
但她就是要跟他在一起。
听说他水性很好。听说有小姑娘洗衣服掉进村里的湾了,湾很深,他凫着水下去。听说只露着一个小辫儿了,但他把她提溜上来了。
“俺就是看中他这个人了咧!”
当兵退伍回来,他还是没有房子。他们那一年腊月结的婚,过完年春天盖了房子,第二年春天,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小子。那时候的党员干部是不能要二胎的,那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了。
她想起来了。
不同的是,这次她觉得心里疼了。
她早该知道的,会救人的人,怎么会只救一次呢?
咳嗽声渐渐停了,她扶他躺下。
她走出卧室。客厅的沙发上,下午被丈夫坐湿的地方,已经干了。
黄河的水位升了会再降下去,湿了的东西晾久了就干了。
可是岁月是不回头的,有些人是不会变的。
全部收拾完,已经十点多了。
丈夫不再频繁地上厕所,也不咳嗽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疲惫感向她袭来,她还没有洗漱,就这么躺在了他旁边。
她侧躺着,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一道又一道皱纹。一年又一年的,她看着这些皱纹一道又一道爬上他的脸。
她闭上眼。
黄河在黑暗里传来流逝的声音。
她看见他往黄河奔去。
那是盛夏里少有的阴天,黄河浊浪排空,模糊了天地的界限。两百多米,他跑着跑着,越跑越快,她看见他脸上的皱纹一道又一道消失了。
“扑通”一声。
她的丈夫又跳了黄河。
(2020年7月27日,下午3时左右,69岁的林存良正在利津黄河东关控导5号坝头与人聊天。听到救人的呼喊,他马上向6号坝头奔去,瞄准位置,纵身一跃,跳入了湍急的黄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