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光满天，树影婆娑，万家灯火从窗口透出来温馨，小区里宁静祥和。大门口有个小广场，用鹅卵石铺就着双层六瓣莲花圆心，象征着吉祥和圆满，更代表了和谐。草地中间是映入眼帘的黛瓦白墙，红木格的小轩窗。水塘旁边，白石桥栏杆上，刻着梅兰竹菊与荷花的图案，立体优雅，凹凸有致。藏在小区草丛中的音箱播放着萨克斯《回家》，优柔婉约的曲子在院子里起伏飘荡。孩子在紫槐树下奔跑，唱歌，游戏，笑得前仰后合。老人们坐在石凳上，脸上是满足的神情。院子里有一些山楂树、石榴树，硕果累累。弯曲的石径上，偶尔路过三三两两散步的人，步履轻快优雅。

这是2020年10月5日晚上，山东聊城茌平的一个小区里，纪昌浩来看望朋友。他看见这里环境优美，邻居和谐，心情也是非常愉悦。正欣赏着美景浮想联翩，突然听到有人急促地大喊：着火啦！着火啦！同时他也闻到了一股烟火味，一抬头，前面的一栋楼房里，一股浓浓的黑烟正从二楼一个窗口向外冒，恶魔一样狰狞着身子向天空翻滚。在浓烟哔哔剥剥的声音里面，隐约还夹杂着孩子惊恐的哭声，像刚摔坏的瓦片，尖利并充满恐惧，给这个和谐的夜晚带来不和谐的音符，打破了小区的宁静。

发现起火，小区居民纷纷闻讯赶来，跑上楼又发现屋门是上锁的，有人连撞加踹也没把门打开。有人赶紧拨打消防电话，从邻居家寻找救火工具。纪昌浩走到失火的窗前，还有几米远就感觉热浪扑面，他脑子里立刻闪过：屋里还有孩子！他异常冷静又理智，迅速做出判断：救人要紧，等消防员来了再救人说不定就晚啦！孩子有生命危险，我不能等。时间就是生命，我必须争分夺秒！他看见二楼的窗口安装着防盗窗，有空调外机，他机敏地顺着雨水排水管道，爬到二楼窗口处，站在空调外机上。见他上了窗台，小区居民靳斌也迅速爬上来，两个人一起用脚踹弯防盗窗的两根钢筋，砸碎玻璃，不顾尖利的玻璃毛刺，迅速钻进房间。二人立刻被滚滚浓烟吞没……

房间里热浪扑面，呛人的黑烟让他们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来。他们强忍着，趴在地上，用衣服盖着头，盖着脸，辨别着孩子哭声，浓烟让人流泪，每走一步，都是异常艰难。

热浪炙烤着，他们忍耐着，一点一点向前。告诫自己，坚持！坚持！近了近了！走一段他们碰一下手，握一下，相互鼓励。这两个陌生人，因为相同的愿望，相同的目的，让他们的心贴得很近。孩子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他们向前摸索着，推开挡路的物品，吃力又尽量快地向前移动，尽管呼吸受阻，他们心里是清醒的，就快到孩子身边了！向前伸着手，摸索。摸到一个孩子的胳膊，孩子正瑟瑟发抖，嘴里哭喊着妈妈，已经是有气无力。这不是一个孩子，他们听出来了，是两个孩子的哭声，是两个孩子蜷缩在一起。他们没有思考，来不及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救人！救人就是唯一目标！

浓烟辛辣、火热、灼烧。任何人在这种环境里都会想着极力摆脱、逃离。他们也是，进入浓烟中不一会儿就精疲力尽，但是孩子的哭声让他们坚持、强忍。

终于纪昌浩抓住一个孩子，用双手迅速抱住，使劲抱在怀里，向后转，摸索着递给靳斌，又转回身抱起另一个，两个人向窗口的方向迅速蠕动。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就是要把孩子送出去！送出去！

只能用“蠕动”这个词形容他们的速度，走得太慢了。他们把孩子抱在怀里，紧紧抱着，用衣服遮住孩子，掩藏在自己身体里，让孩子的面部贴着自己的胸口，贴着急切跳动的心脏，以免受到火魔的伤害。他们觉得时间太慢了，怎么走不动？怎么还没有到？呛人的烟雾让人无法呼吸，几乎要晕眩过去。他们摸索着，抱着孩子，顺着墙边寻找窗户。似乎走了一万年，两万年，每一步都是异常艰难，烟雾呛人，令人窒息，热浪像滚开的海水在周身呼啸……

他们强忍着，几乎快要昏厥了，就想躺在这地上，不动。但是意志时刻提醒着：坚持！坚持！孩子不再哭闹，在他们怀里很安静，手指紧紧攥着他们的衣服，几乎要攥到肉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热浪中的肩头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他们明白了，是窗口，是窗口的风！心头掠过一丝惊喜，赶紧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眼睛根本睁不开，微眯着朝向光亮，摸索着窗口，将抱紧的孩子递出去。窗外早已经有人接应，一个孩子递给接应的居民张长谱，又将另一个孩子递出去。两个孩子是一对兄妹，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孩子被接出之后，还冲着窗口伸着手臂，大声喊着：叔叔！叔叔！

窗外的人，潸然泪下。

实际上，纪昌浩与靳斌二人在浓烟滚滚的窗内救出两个孩子，就用了十分钟，但是这漫长的十分钟啊！这难耐的十分钟啊！好像万年！

快出来！出来！把手伸出来！外面的人喊着他们。有几双大手，热乎乎的大手一起拉着，把他们的上半身架出去，他们机械地跟着，已经没有力气爬行一步。

有人背起他们，放到了安全的地面上。外面的空气真好！新鲜的带着凉意的空气让他们舒服和清醒了很多。就在他们刚刚躺在地上休息，房间里突然一声炸响，浓烟滚滚变成了冲天火光……

在这场救援中，纪昌浩的手部被窗户划伤，手机和衣服也受了损。“救出两名孩子我很欣慰，这事谁见了都会做。”纪昌浩松了一口气说。

二

我清楚记得这是在电视上本地新闻里看见的镜头：初春，一位大约六十多岁的老奶奶，蹬着一辆人力三轮车走在徒骇河边的小路上。小路崎岖，坑坑洼洼，老奶奶的车子摇摇晃晃。谁也不愿意看见的一幕发生了，一不小心一个趔趄，车子歪了，老奶奶摔了下来，顺着河堤滚到了河里。虽是初春，也是冷风凛冽，河里半水半冰，太阳高照，但是没有温度。掉到河里的老奶奶，在生死线上极力挣扎，她吓晕了，摔晕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小路上行走的人很少，这一刻，几乎连车辆的影子也看不到。还好，在老奶奶身后大约五百米处，同向走着一个中年人。刚才他看见前面的老奶奶时，心里还想，河边这小路不好走，前面的老人家怎么从这里过。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低头想起来自己的心事。等他突然一抬头，发现前面的人和车都不见了，他惊了一下：不好！会不会出事！赶紧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朝河边看着。果然，前面不远处的水里，他看见了歪倒的三轮车，看见了在水里挣扎的老人。这中年人一边疾跑一边掏出电话，让家人来接应，然后一边解着棉袄扣子。他迅疾向前奔跑，健步如飞。

此时，田野空旷，只有无边葱绿的冬小麦还在熟睡，河边白茫茫的枯草摇晃，似乎在催促他快一些，快一些！

老人家，等着我！边跑边脱棉袄，中年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还没走到跟前，就一下子跳到水里，使劲向老人游去。一下到水里，刺骨的寒凉想把他淹没，冰水瞬间把他浸透。打了一串寒战，他咬着牙，忍住寒冷游向老人，老人自己不会动了，但是流水来回摇晃老人。中年人使劲伸出手臂，一次又一次，一连抓了四次，才把老人抓住。刺骨的河水想要击垮他，用寒冷刺激他的血肉、骨头。因为寒冷，他打开的手几乎合不拢，他伸开的腿几乎使不上力气。他一心想着救人，救人，用意念坚持着。他使劲抱起来像石头一样寒冷和沉重的老人，奋力向岸边游去。幸好，他会游泳。幸好，离岸边不远。连抱带拖，终于把老人弄上河堤上。

幸好，他家就在附近，把老人弄到河堤时，来接应的家人已经到了。中年人的爱人开着电动三轮车过来，两个人又是手忙脚乱把老人放到车子上，赶紧拉到家里。

夫妻二人先给昏迷的老人脱掉湿衣服，放到被窝里，盖上两床厚厚的被子，让老人一点点缓和过来，爱人倒了红糖水，喊着老人，让她喝下去。

照顾好老人，中年人自己才去换掉湿衣服。他上下牙打着哆嗦，浑身都打着哆嗦，腿脚生疼。爱人把他推到卧室里，让他到被窝里去。一边照顾一边又数落着：你光救人，自己就不要命了！你的关节炎还轻啊？要是在水里犯了抽筋的毛病，上不来岸，我看你咋办！你要是没了，还叫我活不？还叫孩子活不？不要命！不考虑后果！

爱人的话都是耳边风，虽然听着，但是一句也没有记住。躺在被窝里哆嗦着，他还在想：看见有人落水，咋会见死不救！救人的时候咋还会想到关节炎和腿抽筋！那一会儿，全忘了，全忘了，光想把老人救上来。他还在想：这是哪村的老人啊，她的孩子是不是正到处找她!

这位中年人，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了，头发花白，满脸沧桑。

电视台记者采访，他爱人说：“俺家住的离河近，河边容易出事，俺老头在河边救人不是救了一个，这个老太太是第六个。”中年人自己并不说话，低着头整理一些东西。他不善于言谈，不善于表达。救人现场的健步如飞，像年轻人一样的身轻如燕，这一会儿都看不见了，看见的是他的腼腆。

原谅我，忘记了这中年人的名字。我就喊他英雄吧，他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叫英雄的人还有很多，比如聊城东昌府区的贺安友，聊城莘县的贺增涛，舍身救出不慎跌落十五楼窗外平台的四岁女童；还有聊城阿尔卡迪亚小区的刘天凯刀下救出幼童；阳光大姐职业讲师卢静成功抢救被食物卡喉的小谭，被人称为“侠女”，更让人感动的是见义勇为基金会奖励给她的慰问金，她又全部捐出；还有聊城东阿卓宁，徒手救护卡在四楼防护栏里的孩子；还有聊城吴伶义抢救落水女孩的事迹……太多了，太多了，英雄就像东昌湖里的水滴，数不完。

三

意外和灾难，常常伴随在生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袭击。见义勇为事迹自古有之，有人受难，在千钧一发之际，迅疾出手，拔手相助，这是善良之人的本性。见义勇为的道路，没有终点，有正义感的人临危不惧，随时准备着出击。

救人！救人！这两个字像雷霆响过头顶。根本来不及纠结，他们用平凡诠释伟大。不，在英勇无畏的那一刻，没人想到伟大、崇高的字眼，他们一心就是救人、救人。命大于天，那一刻，其他什么都是浮云。那一刻，他奋不顾身，那一刻，他义不容辞，那一刻，他毫不犹豫。救人是唯一的选择。

他自己的生命、家庭、爱人、老人、孩子，那一刻全都忘记了。他觉得自己能行，只要我去，就能把人救出来！

“在那一刻，事情被我看见了，我必须上前。我快一步，被成功救助的希望就大一点儿。别人遇到危险，我看见了就要帮助，我就应该帮助！我看见了，我不帮谁帮，否则他会有生命危险。”朴实的语言土得掉渣。那一刻，他像一只大鸟，有普爱精神，有精彩的展翅。

聊城市民活动中心西广场建有一处标志性建筑，英雄精神教育基地——聊城市见义勇为文化广场。主题雕塑有着鲜明的聊城特色，外部镌刻着水波，浪花涌动的类圆型造型，代表着聊城水域广阔。雕塑中心部分上面一只手紧紧拉住下面一只手，代表将溺水者救出水面，寓意危急关头，人们及时伸出援手，救人于危难。相拉的双手和下面翻卷的浪花，构成“聊城”两字的首位汉语拼音字母，在视觉冲击下呈现出见义勇为的精神和力量，传达“众擎易举，义涌水城”的主题思想。见义勇为文化广场成为一道聊城的文化风景线，人们在这里了解、学习、诠释见义勇为精神，接受正义与熏陶。

人物墙上一幅幅笑脸，就是表彰会上带着大红绶带，站在舞台上，满脸含笑，被人竖起大拇指的人，他们的事迹在各种媒体，被传播、被颂扬。路过文化广场，经常看见有人仰着脸指着那些照片说：这个是我叔叔!这个是我邻居！这一位是我的小姨！这一位是我的大伯！他们的姿势是骄傲的，他们的神情是自豪的。

英雄，也都是我们身边的人，都是平常的人，他们都有一颗高贵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