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绿了这座享誉全国的蔬菜之城，春风吹皱了一条条闪着银光的小河，春风唤醒了农人们那热爱劳动的朴实心怀。广阔的平原上舒展开一片蔚蓝色的春天，一排排菜棚，透露着神奇的绿色，一条条菜畦，散发着湿润的泥土和菜叶的清香。

“好多年没有见到这么干净、新鲜的春天了！”穿着一件薄薄的黑棉衣的王经中走出他那临街的大门，慢悠悠地向村东的河边走去。他中等身材，憨厚纯朴，是这个村子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庄户人。他差不多和新中国同龄，今年七十有二，清瘦的脸上有一双和善的眼睛，从耳朵向下围着下巴的一圈胡子像割过的韭菜一样，露着齐齐的白茬。在村里他不算富裕的人，却是一个人人都喜欢，个个都夸赞的人。

他十七八岁就下了学在农村劳动。他做农活从来不会偷懒，总是默默无声，兢兢业业。村干部看他干活认真，便安排他学习开柴油抽水机、拖拉机，他便成了村里年轻人个个羡慕的农机手。不管什么样的破机器让他一摆弄，就成了新机器，又轰隆轰隆地响起来。有一年秋天，他开着村里唯一的一辆拖拉机到黄河口的孤岛拉大粪，他兴奋地加足了马力，轰隆隆地沿着乡村大道向前奔，却忘记了这是一辆刹车失灵的拖拉机。正跑得欢呢，一抬头，斜刺里驶过一辆大马车。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马车了，车上还拉着几个人呢。怎么办？他灵机一动，一个鹞子翻身，跳到拖拉机前头，硬是用肩膀扛住了在土路上摇晃摇晃、蹦蹦跳跳的拖拉机。

一想起年轻时候自己闯下的这个祸事，他就想笑。哈哈哈，真有意思！幸亏那年代路上的车子跑得慢啊！这是我认识了农民老王以后，坐在他家的屋檐下，他给我讲的故事。

活在人世间，我们每个人都在向着更好的自己靠近。但没有谁的好事是垂手可得，相信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人生的每一步荣耀，只有通过日积月累的美德才能获得。

每天早晨送下在学校读书的孙子，农民老王都喜欢沿着村东的小河转一转。他年轻时候心灵手巧，木匠、瓦工、维修电器样样都会，平时村民们有点活儿只要找到他，他赶紧放下手中的营生儿先去帮忙。干完活转身就走，从不想赚人家的便宜。现在年纪大了，他喜欢随手捡些路边丢弃的垃圾。来到河边站半天，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喜欢这条河，它有一个神话般的名字：“跃龙河”。

老王记忆里的跃龙河可美丽了。他童年时代的跃龙河像一条玉琢的带子，从村东日夜流淌着，一路向北，哗啦啦地唱着岁月的歌谣，唱着生活的歌谣，奔向大海。夏天，小河里开满了五彩缤纷的荷花，河水静静地流着，看着又凉快又爽心，细长的水草在清澈的水里摇曳着，颇像女子绿色的秀发，真好看啊！少年的老王和小伙伴们趁大人不注意，脱个净光，一个猛子扎进清凉的河水里。他能从河西边一气游到河东岸，有时他会游进荷花丛中，观赏着一朵朵怒放的花朵，看着在荷叶上游动的水珠，像珍珠一样在阳光下发出五彩的光芒。秋天，雪白的芦花与河流共舞，肥大的鱼儿跳出水面，正是捉鱼的好时候，他扎一个猛子就能捉到两条草鱼。最漂亮的还是到了夜里，晚风轻拂着河边的柳丝，月光在流动的河面上铺了一条明净的大道，朦胧的白纱似的水雾，飘飘渺渺，如梦似幻，天上却是繁星点点。星河相映，他好想踏着这条月光与河流的大道，奔向远方，去看看大海，去看看外面的风光啊！可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太穷了，家家艰难，村村贫困。云游远方只是一种理想罢了。

故乡的跃龙河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他从小听着传说长大。他有时多么想变成一条龙，一条跃动的、舍生忘死的神龙。

传说很久以前，每到夏季，此地暴雨连天，河水泛滥，积水成灾，两岸百姓都非常贫苦。村里有个青年叫阿龙，从小聪慧善良。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千方百计想治理这片水患，一有闲空就四处拜师学艺。有一年，他遇上一位仙人，神仙得知他是为了解除百姓疾苦学艺，便慷慨收他为徒。在师傅教导下，他不畏寒暑，苦学苦练。斗转星移，不觉已满十年。师傅说：“如今你的功法已基本圆满，我看你一身正气，专为他人，再多教你一个化龙术和遁地法就可出山了。”一晃又过了十年，两法修炼成功。春暖花开之季，师傅送他下山。走出山门，师傅再三叮嘱说：“在人世间做好事只需用力去做，切莫信口言说。”嘱毕，师徒挥泪而别。

再说阿龙为了治理水患，远行修仙之后，乡亲们盼了一年又一年，都已心灰意冷。一日清晨，村人见一花须童颜人飘然而至，村民驻足观看，正是阿龙。一时间沿河村庄的百姓都传扬开：“阿龙回来了，咱们水灾有救了！”可事与愿违，他回家后就病倒了。他的妻儿守在床前见病情这么严重，要去请大夫，他坚决不准，说：“我自己知道病入膏肓，请多么高明的大夫也无济于事，请你们让我静一静，好和乡亲们说几句话。”停了片刻接着说：“眼看我就不中用了，我这一生对家乡毫无贡献，尤其是对父母妻儿更没尽到责任，真对不起大家啊！”他的眼里滚着泪水说：“我死后你们不要悲痛，将我浑身洗净，赤身放到灵床上，抬到村西头那两间场院屋里，放在北墙脚上便可。然后把门窗封严，到七七四十九天后再去开门。”阿龙说到这里就咽了气。一家人按照他的嘱咐行事。亲人们把他的遗体浮厝在场院屋里，每天到屋前祭奠。只见屋子四周天天雾气腾腾，不见明亮。人们都感到奇怪，但又不能开门看个究竟。直等到第五十天上，开门一看，灵床上空空的，尸首不见了。大家把床搬开，见床下一个黑古隆冬的大洞，穿越北墙而去。人们想，这个洞通向何处呢？尸体又上哪去了呢？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用锨锹随洞延伸的方向挖去，洞越挖越远。一天天过去了，他们朝着北去的方向挖个不止。眼看到了雨季，沟也挖到了海边，洞忽然不见了，他们四处寻找，结果找到了一条死去的龙人。

乡亲们一下醒悟了，是阿龙牺牲自己，钻出一条河道，最后将积水导入大海。从此家乡没有了水患，庄稼连年丰收。为了纪念阿龙舍身治水，就把这条河称作“跃龙河”。

2021年秋天，我踏着一地细碎的秋意，去寻访这个美丽的传说。不曾想，却在跃龙河畔听到了一个比传说更动人的故事。

我坐在这个叫王端宇村的村委大院里，村党支部书记笑眯眯地说：“你想调查跃龙河的民间传说，算找对地方了。我们村有的是好古儿。”他略微一停像卖关子，“不单有老古儿还有新故事，最近跃龙河里就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新故事。你想不想知道？”

我一下子瞪起了眼睛问：“什么新故事，你别装神弄鬼，莫不是跃龙河里的那条古老的神龙再现了？”

“倒不是神龙再现了，而是出现了一条新时代的真龙！”他眼角闪着喜悦的光芒说，“破冰救儿童，早上去几十年他绝对是一个罗盛教式的英雄呢。就是我们村里的。”

“谁？”

“王经中！”

叮叮当，叮咚咚……暖洋洋的秋风送来一阵奇妙的敲打声。那声音像河流的歌唱，像劳动的号子，顺着村里的大街飘来我的耳边。我好奇地顺着这一阵阵奇妙的打击乐找过去，终于发现了声音是从村委大院西旁的一座农家小院里传出来的。我轻轻地推开大门，在宽敞的门道里，一个老汉正撅着腚用锤子敲打着一个个螺丝帽、烂铁头（后来，我得知这些东西都是老王随手捡来，以便乡亲们修理电动车、家用电器时常用的小零件。来他家准能找到合适的不要钱的配件）。

“你就是王经中师傅吧？”我站在一缕从屋檐下跳下来的秋色里，用右手敲敲门板问。他转过身子望向我，是一道慈祥的眼光，我觉着似乎有点眼熟。他黑色的遮阳帽上落了一层灰尘，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孔让秋天的阳光点染出一种油画似的色彩。

“哦哦……嗯哪！快请坐。你是？”他眼角的鱼尾纹快乐地颤抖着问。

“我是来跃龙河畔进行田野采风的记者，刚才听你们村的王书记说您是一条下凡的真龙。不是吗？”我坐下来以尊敬的心情问起他的故事，“你是新时代的罗盛教，不久前你救了两个孩子？是吧。”

“这个、这个，是有这么回事。都过去了，值不当地说。”他似乎有点像孩子般的腼腆起来。

“你老人家这是见义勇为的行为，很值得大力宣传呢！”我高兴地说。

他不好意思地抚摸了一下下巴，虽然不是善于言谈，但顺着我的引导，他给我放起一幕幕动人的电影来了——

跃龙河畔。白天，村外。

2019年腊月二十八日，春节即将到来，家家张灯结彩。天气阴沉，北风呼啸。

老王牵挂着这时节的路边是不是还有散落的垃圾，就骑着三轮车来到河边转转。突然，听到一阵童声童气的呼叫，顺着寒风传过来。老王想，快过年了，谁家的孩子还在外边玩呢，不对啊，听着娃娃声嘶力竭的叫声，像在喊救人，是不是有人掉水里了。他赶紧停下车子跑到桥下去。到了水边，果然看到一个小男孩在没过膝盖的冰水中站着，边哭边喊：“掉水里了，快救人啊！”

他安慰孩子：“别怕，爷爷救你！”一边小心翼翼地踏着冰层靠近孩子落水的地方，一把抓住孩子推上去。小孩刚刚上岸，只听“咔嚓”一声，冰层破裂，老王落入水中。小男孩在岸上着急地指着说：“还有一个，俺姐姐掉进河中间的深水里了，爷爷你快去。”老王扭头一看，果然有个小女孩正在水里一上一下地乱扑腾。

农民老王没有丝毫犹豫，冲小男孩喊了一句：“赶紧回家叫人。”衣服顾不上脱又跳回冰冷的河水里。等他游到小女孩附近时，小女孩已沉入水中。幸亏老王自小在跃龙河边长大，颇会游泳。水深大概两米多，他只能仗着水性摸索着那个小女孩到底掉在哪里了。孩子你在哪里？在哪里？快浮出来吧！早一分钟救出孩子，孩子就多一点生还的希望。

河边的芦苇、树林这时全像被寒气冻死了一样，萧瑟无声，万籁俱寂，只响着老王“哗哗哗”地拨水声。谢天谢地……老王终于在水下摸到孩子的胳膊。他精神一振，赶紧把孩子拉出水面往岸边游去。拖着一个人远比自己游的难度大，加上河水冰冷，在游向岸边的途中，老王已感觉自己的腿有些不听使唤。

王经中强忍冰水的刺骨和抽筋的疼痛把小女孩救上岸后，他却发现小女孩已经昏迷。“哎啊，天寒地冻的，得抓紧救啊！”这可急坏了王经中，找出电话叫人时，发现手机进水，无法使用。王经中急得团团转。他什么也不想了，立马脱掉身上已经结冰的棉衣，撒腿就向村里跑去。孩子家人闻讯赶来，立即将孩子送往医院。

寒风中，老王望着远去的两个孩子，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扎透骨头的寒冷。浑身像在风中颤抖的树叶，直打哆嗦。生硬的寒冷锋利地啃咬着他七十多岁的皮肤，他简直变成了一个冰人，全身异常疲惫。他披上湿漉漉的衣服，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善良的老伴给他烫了壶热酒暖了暖身子，然后，他洗了个热水澡，钻到被窝里捂了一晚上才缓和过来。万幸的是经过医院及时抢救，两个孩子脱离了生命危险。

农民老王破冰勇救落水儿童的故事，迅速地传遍了跃龙河畔的大小村庄。2020年，他的事迹被街道党工委得知后立即上报到市里。2021年，他的事迹又被市政府上报到省里。不久，由山东省委政法委主办、山东省见义勇为基金会承办的“大义耀齐鲁——2020山东省见义勇为模范颁奖典礼”在济南举行。农民王经中站在金光闪耀的主席台上，省委领导亲自把大红证书送到他的手上并向他致以深深的敬意。

这一刻，农民老王流下了幸福的、激动的泪水，他着实感到了光彩和荣耀。祖国没有忘记他，人民没有忘记他！

从济南领奖回来后，他从自己应得的奖金中拿出五千元，送到村委会，他说：“今年重阳节的时候，用这笔钱买些东西送给咱们村里的老人吧！荣誉是全村的。”村支书喜得合不拢嘴：“好人哇，你是咱村的骄傲，新时代的楷模。”

壬寅年二月，寒风料峭。我又来到跃龙河畔采风，顺路去看望我的农民朋友——见义勇为的王经中。我和老王漫步在河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他当年救出两个落水儿童的地方。一夜春风，吹绿了跃龙河畔，吹开了跃龙河两岸土生土长的一片片野花。春风一度，春光旖旎。河边的杏花最早盛开，枝头像布满了一颗颗纯洁的小星星，散发着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我站定望着春风吹皱的水面说：“你知道吗老王，跃龙河畔的高家庄、王家老庄、八里庄，又涌现出好几个被政府授予‘见义勇为’的人，像张志民、王小滨等都是八〇后的年轻人。咱跃龙河畔真是个出好人的地方啊！”他酡红着脸，谦卑一笑。我注目着他那纯真的、沧桑的脸庞，一种感动升上心头。就是这样的农民，他们并不富贵，却不畏艰险、勤恳劳动、不计索取地为社会奉献着自己的能量，在人世间播撒着大义和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