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时候,夕阳正要落下天边去,它还有亮亮的光芒,中心像是一枚圆形的LED吸顶灯,一圈微黄的晕圈环绕了它,吸附在青苍色的天幕上。天幕上丝丝白云如缕,丝绸一样飘忽其中。天地交接处也就显出一片橙黄色来。几株摇摇曳曳的芦苇晃动着,摇摆在橙黄青苍相接的背景下,显示着天地的寥廓,更多地生出一种壮丽来。
这样的美景把我惊呆了。我把自行车支起到路边,停下来,跑到芦苇丛中,遥看炫目依然的夕阳。夕阳一点点下落,愈发浑圆却庞大起来,炫目的亮色变成温柔的红黄暖色。
有人慢慢探身过来,我丝毫无觉。
待那只手扯了我的衣衫,我猛然惊觉,眼光从夕阳身上挪下来的时候,我与一双几乎倒立的三角眼惊恐对视,嘴里的酒气扑了我满头满脸。倏忽间一股凉意如蛇一般钻进了心里。我扔下外衣,仓皇逃窜,一边大声呼救。空旷的野外回荡着我的呼喊声。我推起车子试图逃窜,三角眼窜过来,拖着车子后座。我挣脱不过,车子倒下来,他再次上来抓起了我。我挣扎着,并试图呼喊,他捂住了我的嘴,我们一起滚到路边的沟子里。
芦苇晃动着它的花穗焦急地摇来摆去。
一辆辆车开过来,一辆辆车开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那个时候,夕阳愈发浑圆,红得发暗,如血。
终究,一辆黑色的轿车还是停了下来,他大概看到了路边倒下的自行车,还有我散落的书包和纸笔。当然,其他的车辆应该也看到过,可是还是忽地一下开走了。
他——车上的人,开始循着声音找过来。并一边试探地问着“谁——?需要帮忙么?”那人一骨碌爬起来,像是一缕烟跑了,虽然这缕烟也在沟沿上跌撞了一下。
我也爬起来,把自行车竖起来,骑上自行车,也一缕烟似的跑开去了,我不愿意别人认识我,在这样狼狈的时候。连书和纸笔都来不及捡。
后来,听说那个人把书和笔按照上边的学校名称送到我学校里去。我不知道他说过什么没有,虽然我很感谢他。但是书我从来没有去领,毕竟上面没有写我的真实姓名。
二
上面用第一人称写下的故事是他微有酒意的时候讲给我的,我在他微有酒意的时候拿给他看。
他很憨态直爽,让人一看,就是那种遇事不会推诿的人,黑中透红的脸庞又透出些豪气来,让人相信他就是那种“吐口唾沫是个钉儿”的人。
相由心生,这一点我信。
他是我的朋友,别人说男女之间是没有真正的友谊的,因为认识了他,我好像从来不相信这一点。他是我的高中同桌,没有多愁善感的事情,没有如风的往事。有时候心境蒙盖了一些灰色,就跟着他黄河边钓鱼去。有些钓友开始总问:“带嫂子来钓鱼了。”“不是,我同学。”他很快地补充道。后来,再遇到陌生的钓友,他总是先抢在前面介绍——“我同学。”
我这样来陈说这样一种关系,读者不要抱了笑我“此地无银”的心思,“银子”是真的没有的。我只是想强调这些故事是我听来的,是从当事人口中真真实实听过来的。
他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就像我们平原一带流经的黄河水,默默地打着漩儿,但是听不到一点点声音。或许只是耐心地等待鱼儿咬钩来。
钓得了鱼,放在桶里,鱼拍打着尾巴弄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他也会跟着递过些话来。
“我最见不得人受苦受累。有时候看到路上有人招呼打车,我就捎他一段。做好心人习惯了。”他幽幽地说。这些我知道,有时候钓鱼天晚了,他看到路边有卖野菜的老人,他就会把野菜一股脑儿买了,让老人回家去。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吃野菜的,买这么多,无非还是送人或是扔掉。我也因此贪得了他很多的野菜,好多也因为黄了叶子而不得不可惜地扔掉。
呷点小酒的时候,他的话就多起来,有时候竟至于像是打着漩儿东流的黄河水,滔滔难绝。这个时候就是这样,黑里透红的脸色更红了些。
“对我也太轻描淡写了吧,好像我只是把坏人冲散掉了而已。”他竟至于责怪我主次颠倒了些。“其实,我停下来时,胆战心惊。毕竟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个时候,书本散乱了一地,根本就是一个纠缠过的战场。那么多车一辆辆过去了,可是没有人停下来。我必须停下来,我想。”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两手紧紧地攥了攥拳头。
“然后你就看到了沟里的一切。”“是的,一个女孩子,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把书送到了女孩子的学校,跟领导说,可能是有人丢掉的,我就捡回来了。”
“在我这里,这是小事情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做过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个时候他摇着脑袋,自诩着自己功劳的小孩子般快活。
“那么讲来听听吧。”我想到我正需要一些材料,便极为有兴趣地问道。
他呷一口酒,悠悠地吐一口气息,像是把往年的一些事情吐到眼前来。
他继续呷一口酒,“我可以讲给你听,只是我不希望你写下我的名字。”
我坐下来,继续听他讲所经历的一些事情。
这一次,我想以他作为“第一人称”来写了,看看能不能窥得他的内心。
三
我竟然没有等到一个谢字!我一路走一路踢着石子,仿佛想让滚动的石子开口告诉我原因。或者想让石子吐出一个“谢”字来,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需求。
“哥——”是那孩子打过电话来了,我忽然变得很兴奋,在我去点击绿色键接起电话的时候,激动地差点把手机扔掉,就像是捧在手里的热芋头,让它翻了几个蹦子。然而声音还是在空寂穿过来。
果然,是那个孩子,这孩子终归还是有良心的,我心里说。
“哥,你,你能借我点钱么?”他的话在我的脑际里盘旋了好几圈儿。“哥,因为那次车祸,我花了好多钱呢。我做不了买卖了,老爹还等我照顾……”声音继续从天际(我仿佛觉得就是天际传来的话语)传来,缥缈得像是玄幻,对,就像是我那次手术全麻后刚刚醒来的感觉。
这个孩子是我救回来的,用医生的话说,我是给他第二次生命的人。他血糊糊地躺在血泊中的形象,忽地又像是毒日下爆开的豆角,黄澄澄的籽粒一样地蹦出来。
一小伙子直直地横躺在地上,鞋子已经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上衣卷起来,露出肚皮。身子底下、头底部都有血水弯弯绕绕地顺着地势流淌,他的头顶像长了树枝一样的雄鹿的犄角一般。
“砰!”我的脑袋狠狠地撞了一下,我右脚下意识地狠狠地踩到了刹车上。“幸亏刹得及时。”我开始庆幸我没有直直地开过去。
血迹有点干了,不像是刚刚伤到的样子。风掀起他衣服的一角,我蹲下身把衣服往下拽一拽,遮住裸露的肚皮。
我摸起电话,先报警,再打120,我这样想。
这里应该是B地界,电话拨过去,说明了情况。“这里不属于我们管辖呀。”警察说这不属于他们的地界。我用手机定位,晓得这地片儿是属于Z县管辖的,重新报了警,并拨通了Z市人民医院的电话。
这个地方很偏僻,我得就近先找个医院去。我想到干等也不是办法的时候,手也就跟着大脑并驾齐驱,我搜到了一个最近的镇级医院。我不晓得能不能搬动他,于是我驾起车打着导航跑到了镇医院。
我着急地长话短说,尽可能跟他们迅速说明白。好赖他们是听懂了,但是表示他们是乡镇医院,设备不行。“再说,我们只有一辆救护车呢,而且司机师傅的腿还受伤了。你看——”他们向我摊开双臂,表达着比我还无奈的无奈。
我只得又返回去。落日(又是落日)的光扫射着路面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放羊归家的人,蹒跚着脚步走到小伙子身边,一边的羊群里发出咩咩的叫声,传达出一些悲怆的气息。放羊人,脱下自己身上披着的军大衣——虽然那军大衣确实不怎么干净了,余晖下泛出些油渍的光。他轻轻地把这油渍的军大衣盖在小伙子的身上,然后吁赶着羊群离开了。
“世上好人多呢。”我又把我坚定的信念再次坚定了一遍。这时候我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我帮着医护人员把小伙子抬到救护车上,跟着到了医院。
小伙子救回来了,费了这么大气力,我或许比他自己还希望他活着。
他果真救回来了,他和他的家人没有给我打一个感谢的电话。
四
“我盼到小伙子电话的时候,竟然是开口向我借钱。”他苦笑了一下,再次黄河边钓鱼的时候,他这样说。“那你给他钱了么?”我想问,但是没有问。“或许人家有难处呢,或许人家怕你要回报。”我劝慰说。“救人哪里是为了回报呢?”他急了眼,“我只想听到一句谢谢罢了。”“以后我再想联系小伙子,却联系不上了,那个电话一直处在关机的状态。”他补充道,“想做点什么也无能为力了。”一种失落的情绪爬上了他的眼角。
“你还是继续做好事么?”我问。
“当然!”他好像要嗔怪起我的质疑来。
“做好事总是要做下去的,就像成了习惯一样,遇到了不做自己心里接受不了。怎能不救呢?不能。谁叫我有从娘胎里就带来的善良呢。”他嘿嘿一笑。那个时候,我看他就像是朴实的一株黑红的高粱,我忽然就想到了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里面的马玉祥。
他脸色阴沉下来,像是蓄满了雨滴的云:“也有想救也救不了的时候,太难受了。”我知道他在大学的时候,在威海的海滨浴场,人乌央乌央的多如群蚁。他看到一个人浮在水面很久了,是他第一个意识到可能出事情了,把那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拖到海边施救,控水、按压,直到医生过来。然而竟没有活过来,他就孩子一样哇哇地哭:“强心针都打了,怎么还是走了呢。”仿佛在责怪着逝去的人没有好好地跟他打好配合。周围的人都围过来劝他,甚至有的人以为逝去的人是他的姊妹。
“有鱼咬钩了!”他终于换上一副惊喜的面色。鱼钓上了,巴掌大小。
他慢慢地蹲下身,像施救别人的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鱼从鱼钩上取下,然后一回手,把它扔进了水里。劫后余生的鱼翻正身子,尾巴一甩,游到深水里去了。
“它还年轻,需要放生。”他面向一脸惊愕的我。
五
天很冷,刚刚把羽绒服收起来,又不得不把它拿出来了。
今晚的核酸检测从零点开始,这是小区里刚刚发布的通知。还是晚上去吧,哪怕睡得晚一点,白天还要给学生上网课,时间总不是很好安排。我这样想。
我把羽绒服穿在身上,因为里边穿得还是单薄,羽绒服便丝毫不肯贴身。身体便空荡荡地晃在宽大的衣服里,料峭的春寒便倏地一条条游鱼儿般钻进衣服里,游上脊背。我下意识地把衣服裹紧一些,把帽子也扣到头顶上。
下雨了,虽然不算大,只是更加助长了寒意。队伍很长,在偌大的体育广场已经转了几道弯。快一点了,我看看手机的时间,心里更添了一些凉意和焦躁。
有人拿着额温枪走过来,对间隔一米的行人测量着体温,一边把他自己的伞递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
“请您保持距离,间隔一米,没有扫码的请扫我的手机。”测量完体温,他又举起了小喇叭,安排着众人有序排队。声音响起,我才意识到,这名穿了红色志愿者马甲、一直处在忙碌状态的人竟然是他。
戴了帽子和口罩,想必他也一样认不出我。我把帽子更紧地扣了扣,不去打扰他的工作。
扫码,测温,喊话;喊话,测温,扫码。
广场里黄晕的灯光穿过细密的小雨,像夕阳的余晖一般把光亮投洒在红色马甲上,那来回穿梭的“马甲”就更卖力地把暖色的红播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