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平凡的公交司机，送你们去远方；我是一个平凡的公交司机，在这十米车厢……为人民服务，最高尚！”这首激荡心灵的原创歌曲《公交司机》，响彻大江南北，大街小巷，其中的演唱者就有山东济南公共交通集团有限公司B52路公交驾驶员董丹。

对公交驾驶员来说，每天把乘客安全快捷地送到目的地，是责任也是最幸福的事情。然而，行驶在路上，总要面临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十米车厢好比个小社会，有柴米油盐，烟火漫卷，亦有突发事件，各种险情。2015年7月12日，董丹驾驶K52路公交车行驶途中，发生了一起公交劫持事件。她机警处置，智斗歹徒，在公安民警李风军、同事张宇的积极驰援下，成功疏散全车20多名乘客，最终与他们合力将歹徒制服。

经省、市媒体报道，他们的事迹登上了央视新闻，感动无数人的心灵。他们先后荣获“中华见义勇为楷模群体”“山东省见义勇为模范群体”“济南市见义勇为优秀分子”等荣誉称号；董丹个人荣获“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向上向善好青年”等荣誉称号。

一把30厘米的尖刀

时间过去快七年了，这起公交劫持案在这座城市投下的阴影也消失殆尽，但每每提起，人们都不由得捏把冷汗。那是盛夏的一个周日，下午五点多钟，董丹像往常一样驾驶着K52路公交车，沿解放路由东向西行驶至济南中心医院公交站点时，上来一位30岁左右的男子。“您好！请站好，扶好！”董丹面带微笑打招呼道。然而，上车后他没有照例往后走，而是迅速掏出一把匕首，明晃晃的长刀啊，仅刃部就有20多厘米长。他上前一步，左手掐住董丹的脖子，右手举起尖刀，董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裂，连说话都打着颤音，“老师，您别激动！”他把刀子抵到董丹的腰部，胁迫她说道，“我去泉城广场，别停车，往前开！”他壮壮胆子，又朝着后面的乘客喊道，“你们坐在座位上不要乱动。”惊恐、惧怕、不知所措，这是本能，当看到这一幕，上来的乘客立马转身跑下了车，这也是本能。

董丹倒吸一口凉气，心脏扑通扑通差点跳了出来。工作11年，她闭着眼都能摸准方向盘，知道在哪个地方拐弯，遇上歹徒却是头一遭。“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别慌！别慌！”她深谙，自己要是慌了神，乘客们的性命就无从保证。平日里单位的安全培训她熟稔于心，在眼前浮现。危厄压顶的时刻，趋利避害是人性的本质，主动利他则是高尚的品格。董丹心里盘算着，泉城广场途经市区多处景点和客流聚集地，把歹徒带到那里，后果不堪设想。“不行，我得先让乘客们下车。”就在她做出决定时，那把匕首再一次抵紧她的腰部，她头皮发麻，死神盘旋头顶的紧张感和恐惧感排山倒海般涌动，她的心痉挛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一抖。她害怕，乘客们比她更害怕，当发现与歹徒同车时，车厢里一阵骚动，董丹顺势拿起车载报话器想稳定大家的情绪，还没说完，歹徒举起匕首冲着她乱吼乱叫，她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济南，以泉水盛名天下，大地上也播撒仁义的种子，处处流转“抬头见舜”的幸福。泉城广场，齐鲁文化长廊内，大舜、管仲、孔丘、李清照等名人，仿佛穿越时空，与你迎面相遇。大舜之地，必有大勇；大舜之城，必有大义。何谓勇？何谓义？答曰：“孝悌忠信，仁民爱物，厚生利用，恭敬谐和。”这些，早已植入世代济南人的骨血中，从鞭打芦花闵子骞到忠义勇武的秦琼，从爱国词人李清照到文武双全辛弃疾，等等，成为永不磨灭的精神DNA。

稳住歹徒的情绪，借机站起身报警，董丹亮出第一招。她用缓和的语气说道，“老师，您别激动，您沉住气。”说话的瞬间，她停稳车辆，敏捷地起身，用手按下驾驶室顶部的一键报警键。劝说歹徒让乘客下车，自己开车把他送到泉城广场，董丹亮出第二招。她以商量的口吻询问，“乘客们都很害怕，能不能让他们下车，我陪着你，把你送到泉城广场，行吗？”歹徒恼羞成怒，舞着刀子又是一次恐吓，“不行，不行！别停车，继续往前开！”如果商讨一次被拒绝就放弃，歹徒的匕首说不定就会伤到哪位乘客，董丹反复地劝说，她觉得，乘客多待在车上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乘客一刻不安全，她就一刻不安心。“我不在站台停车，也不在人多的地方停车，我在没人的地方停车。他们人多，激动起来对你没好处。”听到这里，歹徒终于松口答应了，让乘客在解放桥南公交站点前方路口下车，董丹靠边停稳车，在她的缓缓目送下，乘客们从后门下车，她暂时松了口气。此时，她才注意到，有一位特殊乘客留在车上。

下车的乘客，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惧感，他们第一次体会到，平安回家的感觉真好。很多乘客把车内遭遇歹徒劫持，转告给后面的K52路公交驾驶员张宇。张宇是个从业十五年的老驾驶员，跑过多条线路，经历的状况也很多，比如，车上遇小偷、乘客低血糖等。驶离公交专用道，走普通行车道，董丹亮出第三招。车速明显慢下来，只为赢得宝贵的救援时间，事后她回忆道，“泺源大街有公交专用车道，但是我没走，而是走车流比较大的机动车道。歹徒问我你怎么开这么慢，我就对他说，你拿着刀子我紧张，开不快。”我采访张宇时，他告诉我，当时听到乘客说发生劫持案，自己并不那么心慌，因为平时单位经常举行安全培训和反恐训练。“何况在闹市区，可控范围内，歹徒怎么也跑不掉！”他迅速驾驶公交车追赶过来，公交车为通体落地式玻璃，隔着车窗，董丹朝着张宇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报警。紧接着，他拉住手刹，把公交专用车道堵死，以防止后面车辆过来。

与歹徒斗智斗勇，智源自冷静沉着，斗基于心理上占据高地。见义勇为，以智取胜，既是护一己之身，也是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因为，生命之间，离得很近。

“特殊乘客”的紧急驰援

“他完全可以下车，但他主动选择了危险境地，正是他的这种行为给了我足够的底气，让我冷静面对。”董丹口中的这位特殊乘客，就是济南市公安局公交分局侦查二大队便衣民警李风军。当天下午，他和妻子一同坐上K52路公交车，当乘客们下车时，他让妻子先走。身着深色T恤，短发花白，年过五旬的李风军发现险情后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稍后找到车上一学生模样的乘客，让他解下旅游鞋的鞋带，以备不时之需。他又从车上找到两个年轻小伙子，计划一起上前制服歹徒，但其中一个小伙子，原地不动。李风军走到车辆前排与歹徒商量，“我来做人质，把女司机换下。”歹徒立马激动起来，举着匕首乱晃，让他坐到后面去。

李风军再次与他交谈，“朋友，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跟我说说，没有啥大不了的！”他始终盯着歹徒的眼神，凭借经验判断他一定是生活上遇到坎儿了。简单两句话，激中了歹徒的心，他把匕首架在了李凤军的脖子上，李风军不为所动，歹徒嚣张的气焰减半。经过共同劝说，乘客们安全下了车。

当公交车从中心医院行驶到历山路，李风军来到距离歹徒不足一米的位置，继续与他交谈。“你别急，都是大老爷们，哪有吓唬女同志的？有什么事跟我说说。”李风军老家在潍坊高密，几年前部队转业分到公交分局，他操着一口浓郁的外地方言，一下子降低了歹徒的警戒心，顺势撬开了他的心门。歹徒垂头丧气地说，“晚了，什么都晚了，买彩票七八年，赔了好多钱！”“我也是彩民，你出号我出钱，不行吗？钱花完了可以再挣，你这样做能解决问题吗？”他又道，“我把房子都卖了，还欠了一大笔外债，什么都晚了！”“你看你要的是钱，可你站在女司机旁边，万一刹车什么的伤着她多不好！你往我这边一点，我在这边。”歹徒第一次听了他的话，往后面挪了挪脚步。

生死较量的18分钟

当车辆行驶到泺源大街，歹徒发现有警察围了上来，情绪异常激动起来，那把被他手心攥得发烫的匕首，此刻仿佛收敛了气势，他反复冲董丹吼道，“不要打开车门！”这时候，张宇站在门外，对歹徒说，“放了女司机，我给你当人质！”又劝说道，“都是男人，有事说事，不要伤人！”趁歹徒目光游移，李风军上前欲夺下匕首，熟料天热手滑，没有拿下，却被歹徒甩在了前门口。董丹灵机一动，眼疾手快，站起来拿起身旁的灭火器，对着歹徒喷过去，对方迅速闪开。歹徒气急败坏，把尖刀举过头顶，不顾一切反扑过来，砍得旁边的扶手栏“咣咣”作响，眼看刀子就要扎进自己的身体，董丹的大脑一片空白，喷的瞬间才意识到，没有拔下保险销。十万火急的关头，她拔掉保险销，再次向歹徒脸面喷射干粉。白雾弥漫整个车厢，一时间分辨不清谁的脸庞。张宇大喊一声，“董丹，快跑下车！”她从前门跑下车，被困在车厢内的歹徒被从后门上去的警察制服在地。

那一刻，时针指向了17时38分。那一刻，董丹全身瘫软，坐在了马路边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内心的柔弱毫无顾忌地漾了出来，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生死较量的18分钟，也是惊心动魄的18分钟。董丹多次说道，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电影中的劫持案会发生在自己驾驶的公交车上，当时她吓得大气不敢出，事后也留下了心理阴影。有一次，一位男乘客从趵突泉南门上车，背着单肩挎包，里面鼓鼓囊囊，上车后就有音乐响个不停，她紧张得直冒虚汗，当看到他在后门处站着，有空座也不坐时，她紧绷神经，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生怕对方包里藏着什么违禁危险物品。就这样董丹一边向前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盯着观察，目光仿佛长出了翅膀，在乘客的身上来回巡视，“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我就随时冲上去。”公交车开到六里山南路站点时，男乘客莫名地朝着车厢内大喊了几声，轻松地跳下车，消失得无影无踪。董丹紧张的心蓦地放下，内心的防线再次被突破，她忍不住哭了一路，是释放也是对恐惧的又一次战胜。

生死较量的18分钟，也是她一生最难熬的18分钟。“公交丹姐”的爱称不胫而走，在很多乘客心中，她就是平民英雄。其实，董丹心中一直住着一位超级英雄，平日里兢兢业业，敬业奉献，关键时候临危不惧，勇于担当，她也是自己的英雄。

“回车”就是平安回家

董丹的微信名叫“回车”。经历一场生死考验的劫持案，回车二字氤氲出太多的丰富内涵，令人不禁五味杂陈。其实，对每个人来说也是如此，“回车”就是平安回家。就像七年前的那个夏天，董丹去派出所做完笔录，又去医院做完检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时已是凌晨时分。当看到家人为她担心的疼惜眼神，董丹把女儿一把搂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勇敢的女汉子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见到我的孩子才知道后怕，能平安回家，真好。”柔和的灯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庞，光晕打在她的脸颊、发梢、肩膀，流泻出身为母亲特有的柔情和慈爱；泪水撒欢儿似的流淌，如一条清澈而透明的溪流，在这座城市的夜空下蜿蜒……

我在公益活动中经常见到董丹，也在颁奖典礼中与李风军、张宇有过接触。董丹就像邻家姐姐，和善、真诚、义勇，李风军身材虽不魁梧，但透露着精干和勇毅，有山东大汉的直率和仗义；张宇敦厚老实，一副老黄牛的工作作风，让人心里踏实。记得2016年6月的最后一天，那天参加活动时我与董丹相遇。当天本地各大报纸头条刊登了济南公交劫持案一审宣判的好消息：被告人刘某军犯劫持汽车罪，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董丹，她满脸平静，不疾不徐地说道，“法律是公正的，我最大的欣慰就是车上的乘客毫发未伤，平安回家。”

“我是一个平凡的公交司机，送你们去远方；我是一个平凡的公交司机，也曾有过梦想！想起毛主席的那句话，为人民服务，最高尚！”

在不同场合的宣讲活动中，董丹说过，“当车上的乘客都能平安回家，和家人一个拥抱，与家人团聚，我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很值得。”公交车就像个流动型的小社会，承载芸芸众生的柴米油盐，安放普通人的酸甜苦辣，走街串巷，迎来送往，重复循环，把日子无限拉长，让生活涌动温暖。正是有了像董丹、李风军、张宇这样挺身而出和见义勇为的好司机，老百姓的安全才有了保障，我们的生活才会幸福如许，充满阳光。

采访札记

著名诗人孔孚在《趵突泉边》中写道：“心似乎要跳出来∕泪流满面∕它又雷声雷气地说话了……”“雷声雷气”，乃是济南人性格的真实写照，也是骨子里的仁义和气节。

公交劫持案过去七年了，董丹依然每天驾驶着公交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那一身公交蓝的制服俨然成为了流动的风景线。李风军2019年退居二线，到秘书科工作；张宇因为身体原因，2016年调整岗位也离开一线工作。但是，说起当时的举动，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表示，“换做哪个人遇见了，都会挺身而出，济南人都会这样做！”作为老民警，李风军表示，“为了救人而牺牲自己不值当，要像董丹那样灵活智斗！”笔者辗转联系，才拨通张宇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他话语不多，却掷地有声，“见义勇为不能逞强，在能力范围之内，完全可以采取很多措施。”对于董丹的紧急处置，他连声称赞道，“很完美！很完美！”

回车，是平安回家；回车，也是红色信仰。董丹、李风军、张宇在突发状况下的默契配合，以智决战到底，是偶然也是必然，源自济南公交的企业文化，源自泉城济南的文化品格。

泉水在这片大地上汩汩流淌，仁义的种子也在向上拔节，奏响一曲曲“美德山东”的交响曲，动人的音符，上上下下，馥郁成花，一路袖藏，一路播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