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60岁的老人春寒料峭的时候不假思索跳入水中，竭尽全力救起了四个落水者。这离他开腹手术切除肿瘤还不到一年。

是什么样的动力让他毫无畏惧地跳入冰冷的水中？

带着种种疑惑，我去临朐县辛寨镇辛寨村，见到了被评为“山东省见义勇为模范”“潍坊市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马明新。他一米八高的大个子，浓眉大眼，是那种典型的山东大汉。提到救人的事，他羞赧一笑，摆摆手，说，“不值得提，谁遇到都会这么做。”

一、谁遇到也会救，这是人命啊

那是2019年3月25日，他在滨海打工时的工友到临朐找他玩。他心里热辣辣的，约着工友中午去吃了临朐全羊，仍觉得不过瘾，饭后又约着去冶源镇老龙湾和五井镇的石林游玩。老龙湾以泉奇（水温常年18度）竹翠而闻名，被誉为“北国江南”，入得景区园门，曲径通幽，翠竹摇曳，碧波荡漾，两位工友连连赞叹。忽然马明新看见一条承载四人离岸约15米左右的人力游船打着旋翻进水里。马明新大喊了一声“不好”，游船上的人惊慌大声呼救着，也被带到水中，船被倒扣进水里，人也被淹没了，情况万分危急。

马明新见状立即让两名同事喊人救人，自己赶紧奔向岸边，飞速地脱去上衣和毛裤，直接跳进水中，奋力朝着游船游去。这时两名工友才回过神来，朝他大声喊“危险！！小心……”

“我用了十几秒就游到了游船的位置。”马明新说，其时，他看到游船被大风吹了个底朝天，用力托举船边的三人浮出水面抓住船帮。被拉上来的一男两女扶着翻了的游船，惊魂未定。另有一个人下落不明。

马明新以为有一个人沉入水中了，一头扎进水里，在水底寻找落水者。湾水深不见底，冰凉浸骨，马明新在水下游了一圈，也没找到落水者。在冰冷的水中，他渐渐体力不支，他浮上水面，决定先把其他三人和游船推到岸边，再回来寻找第四名落水者。他沉下身去，用一只肩膀扛起船身，奋力推船而行，获救的三人在岸上人员协助下成功上岸。当他用尽全身气力将游船翻了过来，发现失踪落水人就被翻扣在船下，凭借救生衣浮在狭小空间内，生命危在旦夕，马明新立即将其拉出并推上岸边，落水的四人全部得救。

经过一番折腾，他已经精疲力尽，四个人安然无恙上岸后，他才发现肩膀鲜血直流，原来是在扛船前行时被船帮给划破了。这时他才感觉到寒冷，泉水水温只有18度，景区阴坡里的雪还没化完，他跟打摆子一样，浑身瑟瑟发抖，这时听到岸边聚拢来的人群中有人说，你看这个救人的，肚子上有一道大疤。马明新低头一看，手术后的一拃长的刀疤醒目地在他的腹部蜿蜒着，他的秋裤全湿透了，水淋淋地滴着水，让他越发寒冷。景区工作人员让他进屋取暖，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跟景区工作人员道谢后，急匆匆回家了。

前所未有的寒冷之后，他发起高烧来，如果不是他人提醒，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做了腹部手术还不到一年。之前他腰部疼痛，最厉害的时候走几步就像针扎一样，去医院做B超检查，腹腔里长了9公分的肿瘤，压迫神经导致剧痛。2018年5月份，他去医院做了开腹切除手术。医生嘱咐他不要掉以轻心，不要受凉，一年要检查两次身体，坚持检查三年。跳下水救人的时候，这一切的嘱咐已经全抛之脑后了。

岸边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一幕的工友将他救人的视频发到了网上，他嗔怪道，这有什么好说的，抓紧删了。

时隔三年后，我问他，往寒冷的深水（最深的水段有3米多深）里跳，你不害怕吗？

他说，那个时候哪里想到害怕，水里有几条人命呢，不跳怎么行？

你又不是认识他们，怎么非要去救他们？

好事就得做，这是人命啊。哪怕他是犯了罪，咱也要去救他。

人命比天大，遇难要相救。这是齐鲁大地乃至中华民族由来已久的价值观，也是乡村最朴素的生命观。马明新这样无意识地传承着，践行着，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谁遇见了这样的事不这样做？”

问得再多他就更没话了，摆摆手，“不用多说，悄没声的做了就做了，不值得再提讲。咱不救，肯定也有人去救。”

马明新从来没觉得自己救了四个人是一件值得提讲的事。

二、辛寨村原来属仁寿乡

马明新所在的辛寨村地势北高南低，聚落呈长方形，是一个2600人的大存在。相传三国时期袁绍大将辛毗曾据此安营扎寨，其副将马云超在其死后留驻此地，遂取名辛寨，后人丁繁衍至今，马氏居多。明清西朝及民国前期，临朐县实行乡社制，设礼让、孝兹、仁寿、忠善四乡，辛寨村属仁寿乡大山社。村人自古向善，多乡贤硕望。

仁寿者，取仁者寿也之意。马明新的老母亲今年93岁。她经常忘记拐杖放的地方，但是对马明新小时候的调皮贪玩的事却记忆犹新，经常追着他问，吃饭了吗？吃的啥？出去干什么了？在老娘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而他看老娘也是一个老小孩，需要哄着，需要时刻看着，看看起床了吗，看看门关了吗。每到孩子们放学路过马明新家门口的时候，老娘便比时钟还要准时地出现在家门口外。马明新一次次地要出去把她领回家，让她小心外面的车子和横冲直撞的孩子们，她笑眯眯的，过后依然按点准时到家门口看放学的孩子。

马明新三岁时父亲去世了，上面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他是家里的老幺。母亲张罗着一家六口的吃穿用度，经常无暇管他。但是规矩是少不了的，在外闯了祸，回家便是一顿揍。“谁家没个难处，人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从他记事时母亲经常这样念叨，马明新不吱声，但是字字句句都埋进心里。

小时候他经常漫山遍野地跑，也有足够的时间在河里游玩、嬉戏，摸鱼捞虾。双泉河（景阳河）从村中穿过，将村分为河北、河南两大片。这条汩汩的河水是马明新小时候经常下河游泳的地方。他身条长大，在水里游起来，轻盈自如。

瞬间的义举并非偶然。村支部书记马忠来说，“这个大个子，热心耿直得很”。也是一个热心热肠闲不住的人，村里河道清淤的时候，村里会划船的人少，他自告奋勇一边尝试划船，一边打捞河里的淤泥，忙得不亦乐乎。

只要有需要帮忙的事，就怕他不知道，一听说立马就跑在头里了。没人比他跑得更快。

经常嘱咐他能帮人一把就帮人一把的老娘，在听说他在大冷天跳到河里救了四个人后，嗔怪地说，这么大冷的天，不怕把身子冻坏了。又赞许又心疼，这就是老娘对他最直白的情感表达了。

提到老娘他心里喜滋滋的，60多岁了还有个93岁的老娘把自己当孩子看，这不是难得的福份吗？你说还求什么是不是？马明新这么说的时候，眼角嘴角都是笑意。

村里人都知道马明新是一个大孝子，他精心照顾母亲的一日三餐，小心照看母亲的行踪，早上去看看起床了吗，晚上摸摸门关了吗，时刻嘱咐着不要乱走。妻子去河南哄孙子了，村子附近好多缺人的企业，他走不开，但也不就此闲着，趁空在地里栽了二亩280棵红宝石梨树，买了纱网子罩了。春天一刮，就抽出了嫩芽，长势还不错，估计今年就能挂果了。长好了就卖一点，长不好自己邻里百舍吃着也放心。

小院北墙下他养了十多年的红豆杉有小腿那么高了，粉色杏梅开得正欢，屋子里一株飞舞流金开得黄灿灿的，枝条上仿佛挂着一颗颗明晃晃的小太阳。

三、勇敢的定义和马明新的算法

《论语·为政》道：“见义不为，无勇也。”那么见义勇为便是看到正义的事情奋勇地去做。

在与马明新聊天的时候，我很难将朴实讷言的他与那个危难时刻跳下冰冷水中，救起四条人命的英雄联系在一起。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英雄不一定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但一定是无所畏惧的勇士。

见义勇为真汉子，莫将成败论英雄。明·冯梦龙《东周列国志》第十四回如是说，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人在危难之中油然而生的勇敢，不是莽撞，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来自内心中坚定不移的正义感。因为善，因为义，因为尊重生命珍视生命而油然而生的一种勇敢，它必然来自于丰盈自洽的心灵。

1961年生人的马明新出生后正好赶上了最穷苦的日子。生地瓜放在窗台上，第二天醒来冻得梆梆的，利牙也咬不动。经历了岁月艰难的马明新对现在的日子充满了感恩。他一个劲地说，多好的社会啊，吃的喝的用的，以前想都不敢想。上了年纪干不了了，国家管着生活花费，生病了拿药住院也报销。8万元的手术费，报销后，只花了2万多一点。提到现在的种种，马明新脸上洋溢着满足开心的笑容。那发自内心的笑，让这个60多岁的男人脸上像盛开了一朵花。

他是个热心憨直的普通农民，四十年来，他在煤矿、化工厂、电磁厂等干过，开过肉店，打过零工……如果不是在家照顾母亲，他现在一定也和村里其他农民一样，热火朝天的在一个企业里忙忙活活。“你只要一心想救人，就什么也不怕”马明新这句朴素的话，让我豁然开朗。当一个人能把他人生命放在第一位的时候，生死真是可以置之度外，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又有什么可怕的？没有了恐惧，便没有不可以成就的事情。

徐三重《信古余论》卷四释“见义不为，无勇也”，有一句妙语：“‘为’固当‘勇’，‘见’亦须真，故学以精‘义’为先。”

真正的勇者绝对不是莽夫，而是心中有大爱和大愿的人。马明新就是其中之一。

“所有人都会死，但不是每个人都真正活过。”勇敢的人，见义勇为的人，为了他人生命安全而忘掉自我的人，是真正活过的人，他们的生命充满光与热的能量，并把这能量带给了更多的人。

当我问他，你不后怕吗？万一你要是出了意外呢？

他们是四条人命，我是一条，搭上我一个，救了四个也值了。

这就是马明新朴实无华的算法。没有计较利害，没有算计得失，一人救四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值得。

心中有义，才能勇于出手勇于担当。危急纵身一跃，划出了人生最壮丽的弧线，奋力一举，绽放出生命最高尚的光芒。这个满面红润的朴实汉子，让人心生暖意。

勇敢的一瞬，救生命于水火，或阻恶行于眼前；这一瞬，是危急时刻的担当，是正义勇气的爆发。这一瞬，永恒难忘。这一瞬，是一个火种，传递了对生命万物生生不息的爱和尊重。传承见义勇为，就是传承我们心目中对正义的守望，就是给善良正直者以勇气，给孤独者力量，给负重前行者底气和信心。

马明新，是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