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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神

眼 神

作者:犁 米 2023-08-30 16:56:49

母亲躺在二哥的怀里,就像二哥小的时候躺在母亲的怀里一样。不一样的是,二哥躺在母亲的怀里哭闹撒娇,现在母亲躺在二哥的怀里,呼吸困难、眉头紧皱,眼神如熬干的油灯,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在“灯光”快要熄灭的那一瞬间,母亲睁大眼睛,眼神如跳动的灯头,右手指着床头柜上面,那个陪她嫁到我们家的柳条箱子,似乎要说什么。但是,抬起的手臂还未举到一定的高度,一下就耷拉垂直成一条线。

母亲眼中的火焰被一行清泪浇灭了,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处理好母亲的后事,在叔父的见证下,我们兄弟四人打开了母亲的嫁妆,那个被母亲称呼为“保险柜”的柳条箱。揭掉上面几层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这才发现在箱底放着一个薄薄的红布兜。打开布兜,原是大哥那张发黄的立功喜报。

看到这张奖状样式的立功喜报,仿佛让我们又回到了四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1977年,阴历大年三十上午,当我们吃过早饭正准备贴对联时,只听得门外锣鼓喧天,一队小学生在村支书和民兵连长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向解放军同志学习……向军属致敬!”的号子,来到了我们家门前。听到号子声和锣鼓声后,我们放下手中家什,一股脑地涌到了大门口。只见村支书将一朵红绸布做的大红花,斜披在父亲的胸前,随后将一张泛着亮光的立功喜报,递到父亲的手中:“祝贺您,孩子在部队上立功了!”父亲用左手将大哥的立功喜报紧紧地抱在心口上,右手使劲地攥着支书的手,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激动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落在手腕上。

“应征入伍驰骋疆场只为报效祖国;苦练本领立功受奖誓为家乡争光。”当父亲回转身时,那群兴高采烈的小学生们,已将鲜红的对联板板正正地贴在大门两边的门框上。

回到家后,父亲恭恭敬敬地将大哥的立功喜报,贴在了堂屋正面的墙壁上,让每一位来我家拜年的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一抬头就能看到“李书平同志:在执行特殊任务中荣立二等功,特此报喜。”字样的喜报。回想起那个年,是我们家过得最有意义、最高兴的一个年。

1975年,大哥从原莱芜县第八中学毕业时,还未满十八岁。毕业回到家的大哥,接过父亲那辆浸透汗渍的独轮小车,上山下乡,推土运肥,与生产队整劳力干同样的农活。最终,让大哥下决心走出农村的是那次为生产队运氨水。

秋收后,大田需要追肥,生产队长安排大哥和其他劳力到离村20公里外的莱芜火车站货运场,购买散装氨水。

第二天凌晨,鸡叫三遍,大哥他们一行10人,每人推着四个陶瓷琉璃、圆柱形的氨水坛子,踏着秋露,在嗒嗒嗒的车轮颠簸声中,朝着东北方向的莱芜火车站赶去……

20公里的路程,去的时候单趟空车未感到劳累。但是,回程200公斤的氨水加上陶瓷坛子,足足有300公斤的重量负载,脚力稚嫩、耐力不足的大哥,推着小车如同推着一座山在吃力前行。

人车路过汶河桥后,这时,西山衔阳,夜幕四合,大哥逐渐地被落在了队伍后面,且越拉越远。一会儿,前面的队伍衔枚疾走般地消失在夜幕中。又急又饿、眼冒金星的大哥,驾着推车走不了多远,就得支起车架喘几口粗气,然后,再吃力地端起车把,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只要你尚有一点气力,意识清醒,就得端稳车把、保持车架的平衡,如果一方倾斜歪倒在地,那陶瓷坛子将嘁哩喀喳成为一堆碎瓦。寸步难行的大哥,用最后一丝力气,放稳小推车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直到接应的人寻到他身边时,才勉强地站立起来。此时,脚踝外翻、两个小腿肚子就如包进了一堆碎石子般的胀痛,不得不在两人的搀扶下回到了家中。

奶奶和母亲看到杀猪般嚎啕痛苦的大哥,一人抱着大哥的一条腿,用热水敷、用手搓、使劲地来回地捋,以此方法,用以减轻大哥腿部的胀疼。

秋末冬初,当听到年度征兵的消息后,大哥第一时间报名备检,立誓走参军之路,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连续两次体检、政审全部合格后,只待换装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当时,别提大哥有多高兴了。然而,好事多磨,大哥的参军梦差一点就被扼杀在劝让中。那年,我村有三名体检政审合格人选,一个是村支书家的侄子,一个是连续三年参加体检的大龄青年,终于体检政审过关,如果本年度再走不了的话,他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三人中,属大哥年龄最小、关系最弱,且被淘汰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大哥高中学历,个人条件及优势大于前两位,参军入伍的机会最强。此情此景,大哥当仁不让,无论什么人劝说,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也要去参军。

接兵军官了解大哥的情况后,在家访中,告诉大哥说,你若真心想当兵的话,我们首先考虑你,因为部队也需要文化程度高的兵员。话音未落,奶奶在一旁抽抽噎噎地掉起泪来。大哥见状,非常抱歉地对着军官说,我奶奶激动得直落泪呢!随后,他一把抱起奶奶,将她放在了里屋的土炕上,随手将门从外面用一根小木条别死,防止奶奶从里屋跑出来乱搅局。

接兵军官这种场面见多了,知意老人留恋孩子,担心在外吃苦遭罪,用悲情方式阻止大哥出外当兵。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春节过后,在一个大雪飘飞的早晨,大哥换上未挂红领章红五星的军服,背着新发的军被褥,在村民兵连长及叔父的陪同下,冒着大雪赶到公社武装部集合,坐闷罐车前往部队军营。此后,奶奶和母亲的心就分成了两瓣,一瓣挂念着大哥,一瓣在家中操劳。

夜深人静,母亲有时盯着墙面上贴着的“立功喜报”痴痴地发呆。她在想什么?有时还会念念叨叨、自言自语地说,到底做了什么事,让部队奖励了二等功。她知道,邻居张嫂子家的大女婿在青岛当兵,有次在灭火处置炼油厂的火灾中,不幸受伤,被烈火烧毁了三分之二的皮肤,耳朵没了、鼻子只剩两个黑咕隆咚的气孔。为了挽救这位救火英雄,据说医院用死刑犯的皮肤植附在他的体表上,后被国家授予“见义勇为”荣誉称号,荣立一等功。

那么,二等功又是什么概念呢?谜一样的“二等功”,纠结在母亲的心中,线团一样缠绕着母亲的心绪……

1978年,大哥在部队提干后,回家探亲的次数多了,母亲曾试探性地询问过他几次,大哥欲言又止,总是用“一点小事,不值得一提”来搪塞、安慰母亲。也许,大哥担心抖落实底后,让母亲牵挂,徒增母亲的心理负担,才用这种善意的谎言,欺骗母亲。

大哥的立功喜报成为母亲向亲戚朋友炫耀的资本,每当有亲戚或者邻居来我家串门、聊天,母亲总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生拉硬扯在大哥的立功喜报上,以至于让人家耳朵听得都生茧子了,还乐此不疲。

为了保存好“立功喜报”,她还专门让木匠按照喜报的尺寸用泡桐木制作了一架相框,将喜报板板正正地用双层玻璃压在了相框里面。每隔几天,她就用干净的抹布,将装喜报的相框揩拭得闪闪发亮。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架泡桐木做的相框,承受不住两页玻璃的坠压,木框的连接处,出现了裂缝。发现这一情况后,母亲小心翼翼地从墙上将相框接下来,卸掉前后玻璃,将发黄的喜报取出来后,用她出嫁时的蒙头红布,把大哥的喜报仔细地包裹好,放在了柳条箱的下面。

天有不测风云。奶奶年老体弱、偏瘫在床无法行走,母亲给她翻身、擦身、端屎、端尿伺候了两年,于19908月份,与世长辞。在给奶奶穿衣、净面时,母亲分别将两片生面饼子塞在奶奶的左右手中,流着泪嘱咐奶奶说:“西方路上不好走,奈何桥下是深沟。恶犬守着桥两头,面饼打狗把道留。”母亲担心奶奶去天堂的路上,遇到恶狗的阻拦和追咬,对着闭着眼睛、躺在屋当门灵床上的奶奶,嘱咐了又嘱咐,直到被人抬到去殡仪馆的灵车上,才停止了她对婆母情真意切的嘱托与留恋。

歌星苏芮在《牵手》中曾经唱道:因为路过你的路,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也许奶奶舍不得母亲,或许母亲担心奶奶在去天堂的路上担惊受怕,一个月后,母亲突然发病、口吐鲜血昏迷在地。我们兄弟几人,急忙用担架将病中的母亲就近送到乡镇卫生院进行抢救。经过几天的治疗,母亲恢复了意识,医生建议到大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大哥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后,从部队急忙赶回家中。随后,将母亲接到原济南军区的106医院做全面的检查。最终结果是胃癌晚期,生命进入倒计时。医生建议保守治疗,此时,如动手术已没有任何意义。

看到大哥严肃而又闷闷不乐的样子,母亲很坦然地对大哥说:“要是瞎包症候(指:癌症)咱就不治了,回家待着去。这里人多,心里也不肃静。”大哥强作欢颜地告诉母亲,“没事,就是严重性胃炎,打打针、吃吃药就好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大哥为了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暂时让母亲留在济南的家中伺候她。但是,没待几天,母亲就吵嚷着回家。她已预感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将要熄灭,编了个借口央求大哥说,“你奶奶刚刚去世,你爷忙农活,一忙起来就忘了给你奶奶烧纸上香,我还是早点回家吧!”看着母亲祈求的眼神,知道强留她只能增加她的焦虑和痛苦。于是,捎信让二哥来济南接母亲回家。

临行前,大哥委托在医院工作的朋友,经过申请特批后,购买到了两支针剂杜冷丁,趁着母亲不备,悄悄地将二哥拉到一边说,“娘时日不多,在没咽气之前,打上这种针剂,能减少母亲的痛苦,延长母亲的生命。但,不到关键时候,不要打,能让娘在最后时刻见到我最好……”

母亲和二哥坐上济南开往莱芜的中巴车后,母亲将头伸出窗外,眼望着大哥,流露出欲说还休、欲言又止、局促不安的眼神。大哥明白母亲心里想说什么,但是,鉴于母亲病情的严重性,他还是很痛苦地将谜底压在心底,到母亲生命终止前的那一刻再告诉她吧。

K205次绿皮火车奔驰在中原大地上,大哥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上。眼前的树木、村庄、逆向行驶的车辆,一晃而过。一望无尽的田野里,麦苗经过冬霜、寒冽的揉搓,已失去了往日的翠绿,呈现一片油黑墨绿的颜色……

正当沉浸在眼前美景和到某部参加学习喜悦中的大哥,突然感到脚踝被人轻轻地踢了一下。这时,他才将注意力投向对面的椅子上,只见眼前坐着两个四十多岁、农民模样的男人,中间坐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披着一件男士的黑大衣,大衣破烂不堪,有的地方露出了黑白色的破棉絮。其里面穿着的红底碎花布棉袄与外套破大衣,格格不入,对比明显,格外刺眼。姣好的面庞被一件灰黑色的大围脖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两个男人,一个胡子邋遢、浓眉大眼,黝黑的面部布满了粗糙的皱纹,看人的眼光含着煞气,与人对视,让人不寒而栗;另一个,比较瘦弱,稀疏的头发,黄白的面皮,尖尖的下巴,贼眉鼠眼透着一股精明劲。

黄面皮见中间的姑娘踢了一下大哥,忙满脸堆笑地向大哥道歉说:“解放军同志,不好意思,她是个哑巴,你别介意。”大哥回答道:“没事。”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车外。不一会儿,大哥又感到脚踝被那个“哑巴”姑娘踢了一脚。这一脚,显然比刚才那一脚力气重,并且感到了火辣辣地疼。大哥正要发作,黄面皮急忙弓起腰,连连向大哥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随后,他对络腮胡说:“让你妹妹坐到边上的位置,你坐中间这个座位吧。”络腮胡站起来,用手抓住“哑姑”肩膀向外拽,那“哑姑”挣扎着和络腮胡较劲拔河。见“哑姑”粘着不挪动身子,黄面皮从里面使劲地推搡那姑娘。“哑姑”乌拉乌拉地嘟囔着,眼里喷着一股怒火。络腮胡见状,举起拳头就要捶打挣扎着的姑娘。

“放下拳头!”黄面皮一声怒喝,络腮胡乖乖地放下举起的手臂,坐在了中间座位上,右手臂很不正常地半揽着姑娘的腰身。姑娘直勾勾的眼神紧盯着大哥,那眼神,流露着愤怒、祈求、无助与失望。

大哥见状,一个虎步跳到姑娘的面前,一把将姑娘的大围巾撕了下来。只见,姑娘的嘴巴被一个破毛巾堵塞着,掏掉毛巾,姑娘不住地大喊救命。那两个男人被大哥敏捷的身手和举动,一时惊呆了。待回过神来后,络腮胡从腰后面刷地一下,掏出了一把锋利的菜刀。同时,黄面皮也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木柄的螺丝刀,一步一步地逼近大哥,面对手持凶器的歹徒,大哥一把将姑娘推到身后,斩钉截铁地警告歹徒:“把刀放下,把刀放下!”穷凶极恶的歹徒,哪管得这些,挥舞着菜刀向大哥和姑娘砍来。

为了避免伤害乘客,大哥保护着姑娘,迅速地退守到车厢之间的连接处,赤手空拳,毫无惧色地与两名歹徒搏斗起来……粗暴鲁莽的络腮胡,蛮力无穷,刀刀致命。大哥躲闪不及,右臂、后背被他重重地砍了两刀,刀伤及骨,鲜血顺着军服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大哥忍着剧痛,左挡右闪,趁机扭住络腮胡的手腕,将沾满鲜血的菜刀打落在地。后在众乘客的帮助下,才将两名歹徒制服。

车厢中,有正义感的旅客,也纷纷站了出来,先是将姑娘背负身后、拴绑的双手解开,并将她转移到安全处保护起来。此时,大哥因失血过多,晕倒在车厢里,火车到站后,被车站工作人员急送到当地医院进行抢救。也许大哥的义举感动了上苍,鬼门的锁扣始终未被阎王的魔手打开。由于抢救及时,大哥在昏迷了两天之后醒了过来。

后来,案情公布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被绑架的姑娘与两个歹徒是一个地方的人,姑娘与络腮胡的妹妹是直换亲,也就是换给络腮胡当老婆。姑娘死活不同意,出逃十多次,每次都被络腮胡及家人抓回,实在受不了络腮胡的折磨和惨无人道的摧残,于是,姑娘逃到外地亲戚家藏了起来。络腮胡在本家兄弟的帮助下,再次寻到她,并用暴力劫持姑娘回家成亲,没承想,在火车上遇到了身穿军服、好管闲事的大哥,美梦如花瓶落地摔了个粉碎。

母亲与癌魔抗争了半年后,终于成为毒瘤的俘虏。1991年农历的四月十九日,天空布满了雨雾,雨水顺着房檐如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母亲半张着嘴巴,如离开水中的鱼艰难地呼吸着。尽管手臂上扎着输液的针头,但是,双目已合。

此刻,杜冷丁的药力也未能拉长母亲的生命链,当大哥接到“母病危,见报速回”的文字时,母亲已经下葬、入土为安了。

母亲的坟头前,大哥痛哭流涕、长跪不起,心怀歉意地向母亲坦白了立功的经过和谜底,以慰母亲地下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