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此，夜幕下多了一颗耀眼的星辰，守候着千家万户。那颗滑过天际的流星，成了母亲河永远的思念。

2012年5月13日的母亲节，天下的母亲都装着一个美丽的梦，或是儿女的一个电话、或是一声亲切的呼唤、一抹深情的笑容，甚至是向她奔跑的样子……都成了母亲幸福可期的日子。

南阳河是青州市的母亲河，北魏郦道元所著的《水经注》当中称其为“阳水”，南阳河水急沟深，是建造城池的理想场所，青州历史上的四座古城广县城、广固城、东阳城、南阳城都在南阳河附近建造。南阳河的治理始于上世纪80年代，从1995年开始步入系统化治理，主要是疏通河道、雨污分流、沿岸绿化。2008年开始，先后投资12亿元进行综合治理，5年的时间南阳河打造成了风景如画的国家级水利风景区。遐迩闻名的表海楼建在南阳河北畔，范仲淹、富弼、苏轼、欧阳修等文豪在此留下了美丽的诗篇，它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母亲河畔。

这一天，南阳河的水像往常一样“掬水日在手”青绿，河畔也像往常一样“弄花香满衣”飘着鸟语花香，行人踩着诗情与画意，畅游在河畔。

第二炮兵工程大学士官职业技术教育学院副营职参谋沈星，于2010年攻读军事装备学硕士研究生。这一天，他回青州收集完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资料，并买好了绿色的车票，准备当晚返回武汉的学校。因平时与妻女聚少离多，他想利用走前的一点时间多陪陪家人。女儿快要过生日了，她像一只小鸟儿一样蹦蹦跳跳地围着他，想想再过几个小时后就要踏上列车，辞别这个温暖的家，让他更加恋恋不舍。于是，他提议提前给她过生日，一来陪她一起出去游玩，二来也给妻子过个母亲节。

上午9点左右，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走出家门。10时许，来到了南阳河畔。4岁的女儿蹦跳着拉着沈星的手，俩人很快就跑出了老远。妻子推着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她幸福地望着父女俩快乐的身影，听着他们的笑声一声接一声地落在河畔上。幸福竟是如此简单，简单的让她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出快乐的足音，踏着一个家的温暖，踏着现世的温情。倘若时光能够多停留片刻，哪怕是一分钟，对于妻女来说都是奢侈的幸福。

熟料，这份幸福却是如此的短暂，短的不及一分钟。

沈星怕累着女儿，急忙抱着她往前走。这时，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慌慌张张的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我同学掉进水里了。”沈星一听到有人落水了，他来不及多想一秒钟，也来不及想自己不会游泳，甚至来不及把幼小的女儿交到妻子的手里，就随手把孩子往旁边一放，毫不犹豫地飞跑过去，纵身跳入河中。谁也不曾想，这一跃，便成了永恒的诀别。他像一道闪耀的流星，滑落在南阳河明镜似的水中。

五月的季节，河水还有点凉，落水的男孩在水里挣扎着，已经喊不出声音来了，他的身体在水面一起一浮着。沈星快速朝他划过去，将落水的学生托起，用力把他往岸上推。但由于河堤湿滑，落水者一次又一次滑入水中，沈星再一次又一次地往岸上推。

平时河畔散步的人很多，但是那天却出奇得少。八十多岁的李老正好陪老伴走来，看到一个男孩大喊：“救命，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他们夫妇急忙赶过去，看到两个人在水中挣扎。不一会儿，李老仅看到孩子的身体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地漂浮着。原来沈星为了救孩子，在水里用头顶着加上双手托着他。这时候的沈星在水中几乎不能呼吸了，但是他还是用力托着孩子，不让河水淹没他。李老急忙招呼几个钓鱼人一起跑过去，大家手挽着手，连成一条线，想把两人拉上岸来。但是人手少，加上河堤太滑，相隔2米左右的距离，成了一道无法握住的生死线。

在随后赶来的群众帮助下，落水学生获救了，沈星却因耗尽力气沉入河中。不知是什么力量，在生死攸关的那一刻，沈星用力将孩子推向援手，而等到援手伸向他时，那股推向孩子的力量却不见了，他慢慢地沉下去，慢的没有惊起一朵水花，慢得没有荡起一圈涟漪。

妻子赶过来的时候，看到人群中女儿惊慌地站在一旁。她急忙问：“爸爸呢，爸爸呢？”

孩子摇着头说：“不知道！”

这时，妻子听到旁人说水里还有一个人，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她的心头。对于妻子来说，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太突然了，父女俩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着，女儿的手中还留着爸爸掌心里的温暖，丈夫的身影还留恋在她的盈盈目光里，这些美好随即都落入水中，再也无法打捞。河水依旧是青绿，依旧如刚才那般缓缓地流淌，而沈星的身影却静静地躺在水底，融入了母亲河的怀中。

河水表面依旧是那么平静，像一面镜子与蓝天相映着。它倒映着河畔上一群人的身影，倒映着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倒映着沈星妻女的泪水，却倒映不出沈星的影子落在何处。

二

我们都渴望奇迹会出现，当奇迹终于不再的时候，望着他那个托举的姿势，整座城都流泪了。

沈星的纵身一跃，感动了整座青州城。当救援队抱着他往岸上游时，大家都祈祷他平安无事；当众人看到他仍保留着那个托举的姿势时，整座城都流泪了；当救护人员已知他心脏停止了跳动，仍然希望有个奇迹——他会醒过来！然而，他终于没有给自己这个奇迹，在众人的期待里，他放下做儿子、丈夫和父亲的责任，长眠不醒。

当天下午15点左右，我们青州作家协会一行十余人，赶到沈星工作的地方。他的战友含着泪接待了我们，我们在泪水交替中，读着沈星那些令人感动的话语。

沈星在日记本里写有这样的句子：

当人民群众有困难时，他们需要帮助时，想到的是谁呢，不是我们吗？军人的价值在哪儿呢，不是危难之处显身手吗？

可以平凡，但不可以平庸。

一天做件实事，一月做件有意义的事；一年做件大事，一辈子做件有意义的大事。

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钟声敲击着我们的心弦。这辈子，他真的做了一件有意义的大事。为了他人，不顾自己的生命，把自己定格在31岁。那张绿色的车票，成了一辈子无法等待的归期。

沈星是陕西阎良人，当他父母从陕西赶过来时，父亲沈希望忍着悲痛说：“被救的孩子，平安无事就好。那么，儿子的付出也就值得了。”

这是一位多么伟大又朴实的父亲啊！他的眼里还含着泪花，他的心里还装着丧子之痛，但是沈希望知道，如果当时见死不救，那就不是沈星了。2002年，沈星考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交通学院后，他把对党和人民的朴素情感升华为革命军人的使命责任。当遇到陌生人向他求助时，他像对待亲人一样为其解困；当同学、战友遇到困难时，他总是伸出援手；当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受到威胁时，他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甚至，他还多次义务献血。他入军校一个月后曾经写信回家，父亲就在回信中信手写了一首诗，而这首诗也成了沈星铭记在心的座右铭：

金榜题名离家乡，巩固国防穿戎装。

忠骨紧随民愿走，满腔热血献神州。

……

5月16日下午，潍坊工程职业学院的部分师生已经提前来到殡仪馆的追悼会现场，他们将叠好的12000只千纸鹤和2600朵绢花挂在了树上，并亲手赶制了手捧的朵朵白花。晚上的南阳河畔，数千人点燃了白蜡烛，橘黄的烛光重重包围着“沈星”的名字，多么希望这些烛光能够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5月17日，数万支千纸鹤在广场、街道、南阳河畔，在风里飞摇着，九万多市民自发地为他送行，整个青州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上百辆出租车司机组成一个团队，免费接送前去为沈星送行的人。他们含着泪说：“让我们为英雄做点事情吧！”

斯人已逝，千古不朽。沈星生前部队已建起了英雄沈星纪念馆，部队院内还有一条“沈星路”。沈星救人不远处的一座无名桥被命名为“沈星桥”，2012年10月，在桥北首建了一座沈星铜像，以缅怀这位年轻的英雄。

沈星烈士雕像是青铜铸造的半身正面像，周围是汉白玉围栏。矗立在四棵大雪松前，雕像背靠苍劲雪松，寓意是英雄舍己救人的精神不休；东西两侧各有两棵国槐，寓意英雄精神长留青州人民心中；雕像与像座是212米，寓意烈士牺牲于2012年；整座烈士台基总长513米，寓意是烈士牺牲于5月13日；南北长4米，台基高04米，寓意烈士长眠于此，祝愿烈士四季长眠永安；板栏及地铺石总高081米，寓意烈士1981年出生；柱端四面刻有八一五星，体现了烈士“中国人民解放军”身份；台基栏板雕刻苍松翠柏、群山祥云及花环五星，寓意烈士舍己救人的精神永垂不朽。

“南阳河边草青青，一缕菊香随风去。一江花瓣一江情，一腔热血感动地。一道星光化彩虹，一个壮举化丰碑，一位英雄成永恒……”十年来，一首《青州忆》仍在青州广为传唱。

因疫情防控工作，周日下午我在北门组团小区做排查工作。这里离“沈星桥”不远，仅隔着两座桥。不知为什么，当我朝西望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沈星。门卫大爷跟我说10年前的5月13日，他也去河畔了，一直等到沈星被找到，等到众人把他抬上救护车，等着他能醒过来，可是……说着，泪水从他的脸上无声地淌了下来。

4点半接班后，我特意去南阳河看一看沈星。春日的阳光是那么煦暖，杏花、玉兰次第开放，不少游人结伴而行。他们有的坐在长椅上望着两岸的优美风光，有的赏花踏青。鸟声不时落在河畔上，落在林间，落在花朵上，落在碧水之上。现世美好，陌上青青，令多少人留恋于此。

沈星的铜像矗立在葱绿的树旁，对岸的迎春灿烂开放，献给他最美的微笑。周边杨柳拂水面，百鸟嘤鸣，他的目光望向河面，我想他一定看到了现世的温情，岁月的安稳。桥西不远处是范公亭，范仲淹的“醴泉”之水正源源不断地流向此处。当年范仲淹以“井水喻德”而写的《清白堂记》，“予爱其清白而有德义”就是把自己喻做清泉一样，践行了“从无中来，归无中去”的得民心官吏。去年春天我参加第三届“清白泉”杯征文的时候，我站在醴泉旁总是想起沈星；今日，我站在“沈星”桥上，却又想起了范公。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从无中来，归无中去，皆以其清白而有德义。

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人生的毕业论文这份答卷，这里有孝顺、有热心、有乐观、有坚韧、有谦逊、有担当……

无论时光多么匆匆，在青州人民最美的风景里，千千万万的人永远记的那道星光曾经怎样绚丽地化作南阳河畔上的彩虹，成为母亲河永恒的思念，成为天下母亲永远无法割舍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