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被绿绿红红包裹着。绿的苍翠，是风景树；红的紫嫣，为玫瑰花。数百亩玫瑰园，浩浩渺渺，层层叠叠，汇成一片汪洋花海，一眼望不到边。每一株玫瑰，都齐刷刷地向上伸展着枝条，向人们传递着一场盛大的花事，托举起春天蓬勃的梦想。

这儿是莱州市虎头崖镇西葛村。村党支部书记经轴，在玫瑰花园与两拨外地客人谈好了业务，抬头瞧瞧，日近中午。今天是五一节，儿子儿媳休完假期，下午就要返回济南，他得回家跟孩子们说说话，喝上几盅。

刚走到村委门口，忽见村子中央，浓烟阵阵翻滚，一柱烟雾，直上冲天。“救火呀，救火呀！”喊叫声，嘈嘈杂杂，不绝于耳。

哎呀，不好了。谁家失火啦！

55岁的经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甩开大步，飞速向火场冲去。

一

着火的是村民希好家。希好57岁，父亲去世早，没上过几年学，不会做买卖，也没有什么赚钱的手艺，他和92岁的母亲，仅靠种几亩地维持生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姐姐淑英63岁，婆家是本村，丈夫已去世，家里的日子也不宽裕。这天，她回家看望母亲，给母亲和弟弟包了饺子。希好吃了饺子，就回自己的东屋房间睡午觉了。淑英去了邻居家串门。时至五月，天气转暖，但老母亲白天黑夜一直开着电热毯。因电热毯使用时间较长，出现短路，加之家中电线严重老化，造成电线起火。

正在邻居家说话拉呱的淑英，闻见一股子焦煳的味道，出了邻居家四处张望。猛然间，头“嗡”的炸了，是她家里着火了。不好了，我家着火啦，快来救火呀！她一边往家里跑，一边失声地喊叫。

淑英见家里的东屋房门掩着，估计弟弟还在睡觉，就大声呼喊弟弟赶快出来。此时，希好也被浓烟呛得醒来，听见喊声，就赤着脚往外跑。谁知刚拉开房门，房间进了氧气，瞬间，浓烟变成明火，火苗“呼”地冲出门外，屋里屋外成了一片火海。

经轴赶到火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围邻居正用水管、水筲往火上喷水，但都无济于事，火势丝毫不减。那天气温很高，天气干燥，大火烤得门窗玻璃向外鼓胀，噼噼啪啪地发生爆裂，救火的人根本靠不上去。火舌正向两侧邻居家的房子蔓延。经轴更加紧张。村民的房子，山墙相接，座座相连，如果火势不能得到控制，将火烧连营，一排甚至多排房子就要遭殃，损失会更加惨重。“赶快向两边的房子上喷水！”经轴大声指挥救火人员。

见淑英、希好姐弟俩站在那里发呆，不见老母亲。经轴就焦急地问：“你们母亲哪？”“还在屋里。”姐弟俩呜呜哭着说。“还不快救出老人，你们在这里哭顶什么用！”经轴正要往屋里冲，希好拉住他：“进不去人，大火封门了。”“去拿床被来，浇上水盖我身上。”被去找了，还没回来。此刻，房顶已经出现松动，随时都会坍塌。今天不把老人救出来，他会悔恨一辈子。经轴四下瞅了瞅，中间门烟火太大，根本无法进屋，而西厢房烟火小些，他顺手抓过一张木锨，“嘭”地推开门，从厢房迂回到正房西间，冲到窗前，隐隐约约看见老人，披头散发，光着身子，正拍打窗户。经轴挥动木锨，“咣”地捣碎一块玻璃，猛地拉开窗，抱着老人冲了出来。

二

经轴出生于1963年。在家中男孩排行第三。他的祖上早年在青岛做过买卖，虽然没发什么大财，但着实长了不少见识，做人有礼有节，厚待他人；做事诚信厚道，不欺不诈。尤其重视后辈的文化教育。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浸润，他打小养成了乐于助人的品质。他家天井里种棵葡萄，架高高，叶阔阔，葡萄结得一嘟噜一嘟噜的，又香又甜。馋得邻家小孩，看见葡萄，口水就流了下来。夏天刚刚过去，还没等葡萄成熟上色，他就脚踏正方四脚杌子，手拿剪刀，踮起脚跟，铰下葡萄，分给小伙伴们。葡萄涩涩的，酸酸的，吃下去心里却是甜甜的，总引得一群小伙伴围着他转。

上世纪70年代初，他家有个原掖县（今莱州市）图书馆的借书证，哥哥们时常借来新书读，这在当时的农村，可不多见。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认识的字多了，也开始看大部头的书。有喜爱看书的同学找他借，他总是拿出书，与同学坐在门槛上一起看，常常忘记吃饭。

其实，经轴虽然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但他有着更高的眼光和期望。中学毕业后，他因身体原因错过高考，就想通过招工或考干出去工作，离开农村。

对于这样一个头脑灵光，劳动积极，有文化，踏实可靠的优秀青年，村党支部自然不会轻易放走。老书记曾对经轴放话，只要我当书记，你哪儿也甭想去，老实儿在村里待着。1984年，他刚满21岁，被推上了村委会主任的位置。后来，县里有个单位，指名要经轴，但乡里却不放他走。11年后的1995年，他又当选村党支部书记。两副担子一肩挑，他没有选择，只能遇山爬山，见水蹚水，带领乡亲们不停歇地朝前走。

西葛村不大，只有一百来户人家，但经轴上任支部书记时，农村还收“三提五统”，村里穷，大部分村民家里没有余钱，欠集体款的户数达95%，全村不欠集体款的只有五六户。他上任后，没进一户村民家收钱，或者催款，顶多在大喇叭上吆喝几嗓子。村民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交。老书记曾当面赞许经轴，推你当书记，我没看走眼。

从这些工作经历中，经轴深切感受到农村的贫穷，老百姓的不易。更有了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的紧迫感。责任如天，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家乡东、南面山；西、北濒海。山上，蕴藏着优质的大理石，可开采，可加工；海里，有开阔的浅海养殖资源，鱼虾蟹，海参鲍鱼……西葛村既不靠山，又不临海，脱贫致富只能靠地。

种地得有井，浇水需要电。可彼时的西葛村，上游没有井，下游有井没有水，成了枯井，村民吃水都得跑一里多路去挑；照明灌溉没有电。经轴上任伊始，先组织打了眼深井，解决了村民吃水、农田灌溉问题。后又盖了配电室，拉上了电。村庄的夜晚亮了，不再漆黑一片，村民的心里敞亮了。配电室竣工时，经轴特意要求建筑公司经理，写上“1984年建”的字样，作为村庄告别吃水难、没通电艰难岁月的纪念。

三

经轴把老人放在远离火场的地方，脱了上衣，给老人披上。吩咐惊魂未定的淑英，赶紧找床棉被，把母亲抬到邻居家。经轴回头一看，火苗子“呼”地上了屋顶，大约一分钟的工夫，整个屋顶，轰然坍塌。一团火焰，带着浓烟，冲上天空。救火的人，都发出惊惧恐慌的尖叫。

淑英见书记把她母亲从火海里救了出来，自己作为亲生女儿，却没敢去救，又感激又悔恨，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经轴面前，抱着他的腿说，书记，今天要是没有你，俺就再也见不到亲娘啦！

四

经轴担任村主任30多年，在党支部书记的位置上也坐了27年。他想了很多法子，进行过多种尝试发展农村经济、让农民致富，大多数项目没有达到预期。但他没有停止试验的脚步，不成功，再试验，颇具悲壮色彩。

新世纪开年，济南的一位药材商，看上了西葛村村南的一片土地，打算租下来种植药材。双方商定每亩土地每年租赁费用1000元。村民都同意租赁。合同签了，租赁费分了。可商人突然得了绝症，合同被迫中止。村民听到消息，心情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经轴觉得事情是自己牵头办的，自己得负责，不能冷了村民的心。他承诺，合同照样履行，土地租赁费每年发一次。经轴面对100亩土地，就像是捧着个刺猬，棘手又扎心。种粮食每亩收入只有四五百元，单靠种植粮食，收入肯定不行。他学会了微机操作，天天上网查信息，找项目。他偶然看到山西临汾中国谷物研究所，培育出优质谷子品种“晋谷34号”，就决定去临汾。

路途遥远，汽车、火车辗转，吃饭住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天下午，经轴在206国道路边，看见一辆正在卸煤的卡车，车门上喷绘的是山西字样。本来不抽烟的他，跑到商店买了盒烟，递给司机，还送上笑脸，与人攀谈起来，从家里拿出一兜花生送给司机。当得知司机第二天返回山西时，经轴喜出望外，说出了想搭车去山西的愿望。司机也爽快答应下来。汪经轴买了20个当地的硬面火烧，用塑料袋包好扎紧，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司机上了路。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司机找了家路边店，准备点菜。经轴拿出带的火烧，说，不用点菜，咱俩就吃这个吧，这是我们家乡的特产。司机半信半疑。经轴请店老板把火烧烩烩，加些肉丝，切点葱花、香菜，滴几滴香油，热汤一浇，香味扑鼻，司机尝了尝，连声说好吃。当司机知道眼前这位自带干粮，还搭便车出差的中年汉子，是位党支部书记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筷子停在了半空，一两分钟都没回过神儿来。然后，一拍饭桌，筷子指着经轴说，现在还有你这样的支部书记，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司机受了感动，绕道100多公里，把经轴送到了临汾。

在临汾住宿，开出租车的一窝蜂围上来，要送他去宾馆酒店，经轴一概不予理睬。他找了一家每天20元以下的小旅馆住下。

谷种买到了，整整100斤。那一粒一粒金黄饱满的谷种，承载着经轴一个金色的梦想。他把种子装进两个袋子，一袋坐火车托运，一袋随身背着，省去一半儿的托运费。写到这里，我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著名作家柳青的长篇小说《创业史》中，梁生宝买稻种的情节。

秋天了，金黄的谷子成熟了，谷秸一人多高，谷穗低垂，大如牛角，籽粒饱满，在风中摇曳着，喜悦着。还没等农人开镰，雀儿却捷足先登了。天晴日朗的日子，太阳把谷穗上的露珠儿晒干了，雀儿便飞来了，先是几只，叽叽喳喳，呼朋唤友，引来成群的雀儿，扑棱着翅膀，在谷穗上栖息，跳跃，啄米。经轴从老远扔过一块石头，雀儿早已瞧见，约好了似的，“呼”一声，刮风般飞向天空，落到不远处另一片庄稼上。经轴憎恨这些偷吃庄稼的雀儿，他组织村民买来遮挡网，罩在谷子上面，使侵凌者不得近。

经轴种植的谷子，质量优，产量高（每亩1000余斤）、价格好，许多村民纷纷订购谷种，讨教田间管理技术，经轴毫无保留，和盘托出。一时，周边村庄出现了种谷热，甚至热度辐射出十几公里。没过几年，小米市场饱和，价格回落。谷贱伤农。经轴是种谷大户，而且有技术，客户都往他这里跑。但他觉得乡里乡亲的，争来争去没意思，也没出息，有卖不出去谷子的户，他就帮着卖，慢慢的，他就无偿转让订单，不再种植谷子。

一天下午，一辆城乡公交车停在了西葛村口。经轴背着一编织袋东西下了车。有村民小声嘀咕，瞧咱们书记，不知又背回啥宝贝了？这回，经轴背回的是品种葡萄苗子，是村民又一个致富的希望。

经轴根据村庄位于山海交界，土地是火石头夹带沙土的性质，加之干旱少雨，认定种植酿酒葡萄，条件得天独厚。于是打算种植玫瑰香葡萄，打开烟台张裕葡萄酒公司的销路。该公司是百年老品牌，有定点的供货单位，且货源充足，已经饱和，不再扩大。只要能带领老百姓富起来，不管有多大困难，经轴也要去闯一闯。要闯关靠什么？靠诚信！他先把村里的土壤化验报告送到张裕公司，又去烟台购置了赤霞珠、品丽珠、蛇龙珠三个酿酒葡萄品种的苗子，试验种植。由于村里的土壤、光照等条件优质，当年，试种的赤霞珠，糖度达到16度4，这在北方平原地区是少有的，引起了张裕葡萄酒公司的注意。公司一位处长，专门给经轴打电话，让他元旦前到烟台去拉葡萄苗，扩大种植试验。

不料，天不作美。那年12月31日，天降大雪，交通中断，原定的运输车不敢上路。经轴就踏雪步行8公里，到了莱州汽车站。车站也不再发车。正在走投无路之时，他发现有辆到栖霞的过路车，停在车站，就上前询问。得知雪停天霁，即可运行。经轴喜出望外，先坐车去了栖霞，又从栖霞转车到了烟台。公司的处长见经轴冒雪赴约，深受感动，第二天，没顾上休息，就带着他去了苗木基地。

经轴按照公司的技术要求，精心管理葡萄，坐果量控制在每亩4000斤左右，葡萄各种指标优质，大面积试验获得成功。经轴的坚韧和诚心，终于赢得了订单。他给公司送葡萄，公司的质检人员说，你送的葡萄里外都一样，没有以次充好的，可以免检了。西葛成为张裕公司的定点供货一级基地。每到葡萄收获季节，村里村外，拉葡萄的车辆来来往往，成群结队。

经轴的葡萄产业做成了，一时间，赤霞珠葡萄苗成了“唐僧肉”，本村、外村的许多人，都纷纷找他要求种葡萄。他送上苗子，精心地给大伙指导技术，葡萄园遍布四野。这期间，他主动联系张裕公司，保住订单，不让种植户为销路发愁。他建了一本葡萄种植户账本，详细记录每家的种植面积，收获时间，还排了个出货时间表。葡萄收获那段时间，先下哪家的，再下哪块地的，他比葡萄种植户都清楚，安排得井井有条。遇到下雨连阴天，他整天整天往葡萄园里跑，他知道，种植户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不容易，葡萄烂地里，一年的收入可就泡汤了啊。

他家原来有2000多个葡萄周转箱，是花4万多元买的。乡亲们有需要，他就无偿给他们使用，用的户数多了，连丢带损毁，眼下只剩下四五百个了，经轴从不心疼。妻子说他一天到晚操些不挣钱的心。经轴想的是，老百姓都不容易，能给他们帮点忙是好事。是他家不缺钱吗？不！他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济南找了工作，买房的时候，他一分钱也没给，都是儿子按揭贷款解决的。

经轴是个为老百姓做得多，为自己想得少的人。

他还是一个用于开拓创新的人。家乡是名闻遐迩的“月季之乡”，中国北方月季苗木基地，嫁接玫瑰的母本遍地都是。政府点了他的将，让他开拓玫瑰种植、加工项目。经轴果断转产，种起了玫瑰花，开始了一场浪漫的创业之旅。

他上云南、下青海，跑平阴，访遍我国三大玫瑰基地，摸市场、学技术，搞起了玫瑰花深加工，拉长玫瑰产业链。他与本省的平阴合作，用自种的玫瑰，加工玫瑰花茶，生产玫瑰液，开出了一片带领众乡亲致富的新天地。

五

经轴从熊熊火焰中安全救出老人，刚想喘口气，希好指着大火说，煤气罐，煤气罐，屋里还有煤气罐。参加救火的邻居大声呵斥他，这么大的火，谁还进得去。煤气罐炸了就炸了，人保住了就行。

经轴知道，煤气罐就是个大炸弹，一旦发生爆炸，两边邻居的房子、财产就会遭殃，损失会更大。情急之下，汪经轴顾不上那么多，又一次冲进烟火中。他一进门，就被热浪烤得后退了几步。再往里进，浓烟呛得他喘不开气，感觉要窒息了。他有一定的自救知识，一下子摸到墙根儿蹲下来，顺着墙根找煤气罐。可他根本不知道煤气罐放在哪儿，只能挨个橱柜试试探探，摸摸索索。烟尘里浓重的塑料烧焦的气味，刺激的他头晕脑胀，他撩起衣服堵住口鼻，继续寻找，终于找到了。他想先关掉开关，一摸，还好，煤气罐开关没有打开。他迅速拔掉连接管接头，拖着煤气罐就往外跑。不料，没走几步，就被地上的东西绊倒在地。这下完了，他感到了绝望。不，我得冲出去。他马上趴到地上，使劲喘了口气，使出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抱着煤气罐跌跌撞撞，拼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冲出烟火，煤气罐一撂，一屁股蹲倒在地上。顷刻间，整个屋顶“哗”的落了下来。多危险哪！要是书记在屋里再多待几分钟，那后果……乡亲们不敢、也不愿往下想。

六

经轴是个好人，是个真真实实、完完全全的好人。我采访过的人，大伙几乎都这样说。

2019年春的一天，春阳暖照，玫瑰含苞。上午，经轴与村民在玫瑰园里松土除草，瞧见一个老头，80多岁的样子，在园里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回南，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刚疏松土壤的花垄间，走出一条光滑的小道。“这老人在干什么？”经轴问村民。“能干什么，看花呗。”村民没放在心上，随口说道。

午饭后，再到花园干活，见老人还在那儿。经轴觉得不对头了。上前询问：大爷，你是哪个村的？老人说，我是路旺原家的，跟儿子住在坊北。那您要去哪里？回老家看看。回原家怎么在这儿不走啦？这里就是原家嘛，我到家了。经轴知道，老人虽然讲话还清晰，但恐怕是得了老年病，走失了。他扶着老人的胳膊，进了村委办公室，给老人烧了开水，安排人下了碗面条，老人吃着，他给镇上派出所打电话。派出所立即通知坊北村。半个小时后，家人来到西葛村。儿媳见到公爹，“哇”的大哭，对经轴说，你可给俺找着爹了。村里安排人都找疯了也没找到。

在这物质的份量在加重，生命的份量在变轻的年代，一个突发病人倒在路侧，多数情况恐怕是避之唯恐不及。而经轴看到合乎正义的事，就勇敢去做，这是发自心底的善良，是内心善良的一种外在自然流露。

“嗨！经轴哪儿都好，就是抠门儿，儿子结婚连顿饭都请不起。”讲这话的，大都是他的“老铁”们。

经轴参加同学、同事、亲戚朋友家的婚宴很多，随的礼金少的三五百，多则千儿八百，累计起来恐怕10万元都不止。要是他儿子结婚，办个七八十桌手拿把攥。

2014年，儿子准备结婚，计划邀请客人时，家人的意见老是统一不起来。按照经轴的意思，眼下婚礼越办愈大，场面一家比一家排场，白白浪费钱财。别人叫我，我应该去，我不能、也不想改变别人什么。但我儿的婚礼我做主，不用和别人一样去酒店铺张，就在家里办，一共办两桌，咱自己家人一桌，儿媳妇娘家来的嘉宾一桌，省钱还省事。

他这想法一端出，先是妻子火了，你这是出了个啥馊主意？有的人没事都弄个事来回钱，你这么多年随的人情钱总该收回来吧？我娘家亲戚不来，人家会怎么寻思咱家，还上门不上门，我以后回娘家脸往哪搁？

接着，儿子也开腔了，我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不大操大办也行，可你就办两桌，我怎么跟对象说，要说你去说，反正我是开不了这个口。

夫妻、父子争争吵吵、商商议议，最后决定办七桌，请近便亲戚。外人就邀请了三个：一个是经轴从小一起玩泥巴的耍伴，一个是邀请的证婚人，另一个是他的干弟兄。

经轴在自己家的夹道里垒上锅灶，把天井抹成水泥地面，天井上空罩起顶棚。大厨是邻村的支部书记，自带桌椅板凳。找了个胖嫚子主持仪式。婚礼那天，一帮好友不请自到，说孩子结婚，你不给我们下请帖，我们就自己来沾沾喜气，没地方坐我们就站着吃菜喝酒。上门都是客，经轴找板凳，借桌子，炕上，地上，天井里，挤挤巴巴，总算安了11席。乡亲们多少年没看见在农家院办婚礼的啦，都觉得新鲜，成群结队来看光景，儿子的婚礼办得既简简朴朴，又热热闹闹。经轴很开心。事后有人给他算了一笔账，他这一“开心”不打紧，几十万元没了。

经轴的举动，似一股清风，荡漾在大街小巷，氤氲于村民心里。

面对非合乎正义的事，他不随波逐流，不去做，而以质朴的实际行动行事，这是见义勇为的另种呈现。

七

大火过后，希好的家变成了一片狼藉，屋顶塌了，门窗爆裂，四周墙壁被熏烤成一层黑炭，家具、被褥化成了灰烬，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没有，这日子还怎么过呢。

村里的每位村民，经轴都当作亲人对待。大火刚刚熄灭，他马上召集参与救火的村干部，就地开了个会议，让淑英暂时把母亲、弟弟接到家里，接着安排帮助希好家重建的事。经轴向镇领导报告了情况，镇领导立即发动机关干部捐款捐物，给希好送来一套家具。左邻右舍送来崭新的被褥、床单，娘俩的衣服。经轴在大喇叭里一吆喝，只两天时间，一个百十来户的村庄，村民捐款就达24万元，平均每户约240元。经轴不少外村的好友，听说他冒死从大火中救出一位90多岁的老人，也专程跑来给希好家捐款上万元。这不只是简单枯燥的数字，这数字是有温度的。

房子毁了，重盖。5户村民送来了屋梁3架，檩条60多根。瓦片一时买不到新的，村委安排一帮人，从已经去世的一位五保户的旧房子上揭下瓦来，给希好家用。盖房子的瓦匠，大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饭回家吃，喝水自己带，一分钱报酬不要，还给希好家送来盖房的物料。5天时间，四间房子重修完工，玻璃门窗分外耀眼，比原来的房子还要光鲜。

祸不单行。希好家刚恢复了正常生活，新的打击接踵而至。一天，他去建筑工地干活，操作翻斗车时，不慎被高压电击倒，大脑受损。当地医院治不了，经轴就联系烟台毓璜顶医院，为他办了转院手续。病愈后，希好骑摩托车到镇上办事，途中，一只猛犬冲他扑来，他突然受惊，人车具倒，伤及腿脚。家中生活又陷于困境。经轴联系镇里和市有关部门，根据政策规定，为希好家办了低保。

八

上世纪80年代，是个文学的年代。经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他创作的短篇小说，当年的《海鸥》文学期刊已经通过了二审，但终审时不知为啥被刷了下来。15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一个文学座谈会上，他的散文刊登于《大众文化休闲》杂志和当地报纸。2019年，他联合一帮文朋诗友，举办了“方圆玫瑰杯”全国爱情诗大奖赛，收到参赛作品上千件。他致力建设一个玫瑰文化品牌，打造一个有爱的地方，让融于爱的文化传播延续。

他将这份文艺情结，融入了村庄治理中。在村庄的大街小巷，村民房前屋后，推广玫瑰、月季种植。他要让象征着美丽和爱情的玫瑰外延再扩大，不但让村民形象亮丽，外表美丽，而且使村民有教养，懂礼仪，矜持、优雅，达到外表美与内在美的和谐统一。而在爱的方面，他致力打造那种大爱无疆的境界，培塑一种不但爱自己，爱家人，尊老爱幼，而且能关爱他人，见难相助的新风尚，让整个村庄成为一个和睦相处、充满爱心的大家庭。西葛村多年没有打架斗殴的，没有发生刑事案件。尤其是希好家的一场火灾，无疑成了经轴美好愿景的试金石。

经轴探索的事业，至今没有长成参天大树，自己也没有真正富得流油。但他的那些试验，却成为一粒粒种子，在一方乡亲们的土地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一家家都增加了收入，改善了生活。

他是人生的成功者。他是个播撒共同富裕种子的人！

经轴救火的事，发生在2017年。这年，他荣获“烟台市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戴上了玫瑰色的大红花。这承载着荣誉的大红花，还有村委办公室“先进基层党组织”的奖牌，与西葛村的玫瑰园相映成辉，相得益彰。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鲜？是经轴用忠诚的血液来浇灌，是西葛村淳朴的村民，用和谐的村风来熏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