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惊蛰刚过，玉兰花就开了，垂柳也在风中甩起了柔软的枝条。济南至临沂的班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发，司机刘延让已经从家里骑着电动车出门了。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岗，这是他开大巴以来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他看一眼路边满树的白玉兰和一挂挂翠帘似的柳条，心里不禁感叹生命的奇妙。刚走这条路时，树才栽上，还小。如今，一年年冬去春来，树干都已经碗口粗了，而他自己，不知不觉间，开大巴也已经十四年。他一直跑济南至临沂这趟线，单程280公里，一天一个来回，去掉休班，一年跑300来天，算下来，他有4200多天33000多个小时是在京台高速的大巴上度过的，跑过的里程，少说也有235万多公里了。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在这条线上跑到退休。

他不知道，此刻，意外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小兽，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一进公司大门，像有根线牵着，刘延让一眼就望见了自己的车。十二米长红白相间的车身，干净，威武。公司一百多辆中通大巴，外形一样，整整齐齐停一大溜，但刘延让只要看一眼，就能迅速认出自己的车。就好像，车与人一样，是有表情的。鲁AB9697,这车牌还是五年前买新车时他自己挑的。这是独属于这辆中通大巴的名字，他喜欢。每次前一天收车后，他都会把车的里里外外清理的干干净净，但再次出车前，即使仅仅隔了一个晚上，他也要严格按照公司规定的“七净一亮”，把车再全部检查一遍。今天，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刘延让打开车门，把驾驶区域、行李舱、电瓶舱、发动机舱、轮胎、车门、车身收拾干净，再把车周身的每一块玻璃擦拭明亮。这么多年，除了自己的妻子，陪伴他最长的就是这辆车了。车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爱人。看看表，离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刘延让上车，将车从公司的停车场开到济南长途汽车总站。两地不远，五六分钟就到了。前车一走，刘延让就把车停在“济南-临沂”的站牌下，等着乘客上车。

检票、放行李。一切都安排妥了。一共38名乘客。发车前，刘延让一遍遍提醒乘客系上安全带，并离座一一查看。部队生活以及多年的开车经验，使得刘延让对看过的每个人都印象深刻。他注意到，坐在右侧第一排饮水机旁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体型魁梧壮硕，手里握着一瓶饮料，但面色忧郁。生活的艳阳之外，是一场又一场大雪，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落在谁的头上。活着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战斗，又有谁是容易的呢。确认每个人都系好了安全带之后，刘延让回到驾驶座，把手机调到静音。这是2019年3月9日，此时的他，心无旁骛，心里只有全车38名乘客和即将开始的又一个280公里的行程。这么多年，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有一种庄严神圣的感觉。他知道，从车轮转动的那一刻起，一车人的生命就全都无条件交给他了。他手里握着的，是与每一位乘客相关联的多少个家庭的平安。他是一名普通的司机，可同时，又是他人生命的主宰者。终于，踩刹车、挂倒档，倒车，加油门……11:30，刘延让驾驶着大巴鲁AB9697像往常一样准时驶出了济南长途汽车总站。车窗留了一条窄缝，风吹进来，已经不那么凉了。是的，春天已经来了。

在市内行驶了半个小时后到达了在济南西京台高速入口。过了入口上高速，刘延让怎么都不会想到，接下来的这300秒，死神正在迅速向他靠近……

二

生于1973年4月的刘延让，在十九岁那年去河南安阳当了兵。他在54集团军162师快反师。“快反师？”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词语。我不解地问道。距离刘延让2019年3月9日出车那天整整三年后，我坐在了他的对面采访他，我想在他语言的带领下，重回那个现场。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定有它的必然。我们的聊天就从他的军旅生涯开始了。

“就是应急作战部队，野战兵。哪里有战事，一声令下，24小时全国各地都能到。当时全军只有3个，末了发展到10个，复了员我就不知道了。

“当兵时训练强度特别大，伙食也特别好，饭量特别大，我一顿饭吃20个大包子。当兵头一年才去了120斤，训练了一年，称称，160斤，但看上去一点不胖，全是肌肉。那一年，光胶鞋就穿坏了10双。你看我现在快50岁的人了，这么瘦弱，我这个身体，一般的三五个人，还能扳倒。

“我们那时候一个口号，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现在想想，高强度的训练确确实实磨炼了我的意志，受锻炼不小，收获也不小。”

快五十岁的刘延让精神矍铄，快人快语，和他聊天，笑声不断，让人愉悦。

刘延让当兵的第三年，当上了班长，代理排长。年底，他又考了大货车的驾驶证，在部队上开车。别人当兵三年，刘延让当了四年。第四年是因为他表现好，超期服役。这期间，部队每年补助他家里600元钱。刘延让家在济南历城区柳埠镇桃科村，这里属于济南南部山区，村子不远就是青铜山大峡谷。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哥哥。山里地少，收的粮食仅够家人自己吃。山上有核桃和栗子，母亲每年能采摘一点卖。父亲贩卖一点青菜，哥哥给人打零工，三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也不多。四年后，部队想让刘延让继续服役，但因为家庭经济条件实在窘迫，1996年12月，刘延让在无奈中选择了复员。他的复原费也只有不到1100元。军人待遇的提高是从九八年开始的，每个月几千块钱的补助，安家费几十万元。刘延让笑着说，他没赶上，人没前后眼嘛。

当兵四年，刘延让只回过一次家，待了20多天。和大多数军人一样，这次探亲主要是相亲。刘延让与大他两岁的女方彼此相中，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复员后的刘延让自谋职业。部队上的驾驶证与社会上的不接轨，要重新考。在取得新证之前，用他自己的话说，“当民工叮叮当当搬了好几个月的砖，在家具厂也干过。”一年后，新的B本（现在叫A2）拿到手了，他开始了长达十年的货车司机生涯。这期间，结婚，生子，照顾父母。开大货车一个的工资四五百元，结婚时借的不到五千元钱差不多十年才还清。

2006年，刘延让招工进了山东交通运业济宇高速有限公司，当了一名驾驶员。当时，他在济南大东郊的黄台电厂那边住，公司在天桥区中心，他去公司骑自行车得一个多小时。收车下班不管多累，都得再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回家。几个月后，他换了一辆电动车。那时，收车后并不是接着走。公司所有的车每天都要检查，司机负责把自己的车开到检查区，等检查完再开回到停车位。如果车没问题还好，一旦有问题，就需要维修，而维修时间，即使是小修也要两三个小时，司机就要一直等着。有时候，到家都凌晨三点多了。济南至临沂一趟往返光在车上就是8个多小时，再加上辅助工作时间七八个小时，刘延让实际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10年。这一年，为了排除安全隐患，确保司机得到充足的休息，公司里安排了专人提车，将检查维修后的车辆开到停车位。在黄台电厂那边住了几年后，刘延让在历城区的华山那边租了房子，但离公司还是很远。直到2014年，刘延让才在公司附近买了房子。他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你看，日子越过越好了。”刘延让知足地说。

国家的整个交通运输业也是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2010年后，国家出台了“五不两确保”政策。即不疲劳驾驶、不超速、不超员、不接打电话、不关闭动态监控设施；确保乘客的生命安全、确保把乘客送到目的地。大客车凌晨两点到五点不许动车，跑长途的必须进服务区，强制司机休息。

刘延让说，他开大巴的这16年间，从未违过章，从未出过交通事故，从未被投诉。说完嘿嘿地笑起来。这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看着他，很难相信这是真的。但16年间10000次左右的高速行驶，每次280多公里，每次都规规矩矩平平安安把乘客送到目的地，对于接受过部队严格教育的刘延让来说，的确是真的。

三

鲁AB9697，这辆大巴从2014年9月份一买来就是刘延让在开。他说，他对这辆车充满了感情，车对他也有感情。“车对人也有感情吗？”我问。“有。”他很肯定地说。然后，他讲起了2015年冬天的那场暴雪。

晚上收车后，刘延让习惯性地看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第二天有雪。早晨起来，果然天气不好，但看上去并不影响什么。那天是11月24日，上午8:55，一切就绪后，刘延让准时出车。这时，他下车看了一眼。堵路上怎么办？脑海里一个声音对他说。平时，他都是每三天给车加一次气，很有规律。但那天，路过加油站时，刘延让听从了那个神谕一般的声音，让全体乘客下车，在路边等着，他开着空车进了加气站，破例地，在车还能跑两天的情况下，又给车补满了气。

上了高速，在济南到泰安段上，空中飘起了雪花。一开始是小雪，随下随化。京台高速是一条纵贯南北的交通大动脉，路上如往常一样，车流如织。那时，还不像现在，高速公路实行及时封闭。北风中，雪越下越大，越舞越乱，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飞快地来回摆动。世界成了一场雪的天下。过了新泰，下一站是蒙阴。处在车流中的鲁AB9697像一支射出的箭，不能兀自停下，只能顺势前行。刘延让的心提了起来，他降低时速，打开四角灯，眼睛盯着白茫茫的路面，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精力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每分每秒都在感受着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同时密切观望着前车与后车。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自己好好开车只是一方面，前后车出任何一点意外都会危及到自己这辆大巴。况且，在这趟线上跑了近一万个来回了，他太熟悉这段路了。新泰到蒙阴之间的高速，冥冥中像是被诅咒过，常有事故发生，而且是大事故，他亲眼目睹的就不知有多少起了。他是一名无神论者，可是此刻，47名乘客的生命在他手里握着，他不由地在心里默默祈祷起来，祈祷上苍，护佑他的鲁AB9697，护佑每一位乘客。他甚至异想天开地幻想着自己拥有一种神力多好，那样，他就能赋予天下苍生顺利与平安。远远望去，大雪中双向8车道的京台高速，像是舞动在雪原上的一条条游龙。突然，群龙缓缓安静了下来，刘延让的大巴在新泰与蒙阴之间停止了行驶，卡住了。司机们之间互通消息，说是前方一辆大货车在下匝道时打滑，不敢开了，横在了路中间。刘延让看看表，差五分钟上午十一点。

堵在高速路上的车，如一堵长长的铜墙铁壁，前不见首，后不见尾。而此时，天地之间像是在上演一幕舞台剧，到了高潮部分：暴雪来了。自上而下，由近而远，全是恣意飞扬的硕大的雪花。刘延让说，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就好像积压了很多年的雪全在那一天下来了。后来据媒体报道说，那是临沂近40年间降的最大的一场雪，积雪厚达40多厘米。

刘延让的大巴上满员，共47名乘客，其中一名是孕妇。从早晨8:55出站，到晚上九点，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对时，车上的一大桶矿泉水早就喝没了，乘客都饿坏了。这期间，车也不是完全不动，偶尔也会往前挪挪。十点了，车还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堵着。乘客情绪开始失控，小孩子饿得哭起来，车厢里嘈杂一片。不断有人给交通局、汽车站、交警和110打电话，嗷嗷训斥者有，厉声质问者有，苦苦恳求者有，但都无济于事。大雪，阻碍了高速与外界的联系。刘延让给公司领导打电话，汇报，请示，领导说，这一车人，全靠你了。在部队当班长和代理排长时，刘延让没少给士兵做了思想工作，这时，他好像又回到了部队上。他不是司机，而是作为一名班长或排长的身份又回来了。他站在车厢走廊的前方，安抚乘客们说，“大家不必担心，等到车实在不往前走了，我有办法。我跑这趟线十四年了，对这里再熟悉不过，我知道哪里有村庄，我保证能给大家弄来吃的喝的。请大家相信我！”几句话。乘客们吃了定心丸，大家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谢天谢地！多亏早晨车加满了气！堵车的十几个小时里车一直打着火，暖气开得足足的，乘客们没挨冻。不然，又饿又冷，那就麻烦了！后来有乘客说，师傅，暖气关小点吧，外面冬天，车里夏天！”三年过去了，说到这里，刘延让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为当初自己的直觉感到由衷的欣慰。

晚上十一二点，看车很久不再往前挪了，刘延让下来车。这时，附近有村民挎着篮子来卖鸡蛋、火腿、煎饼等食物。刘延让把村民招呼到车跟前，一车的人纷纷购买。光有吃的，没水，刘延让就和其中一位村民商量，想去他家弄些水。村民答应了。一名热心的男乘客跟着刘延让，他们从护栏里钻出去，蹚着三十多公分深的积雪，摸索到村里，接了一大桶自来水，又摸索着往回走。来回七八里地，回到车上时，已经凌晨两点了。暖烘烘的车厢里，有了水和食物，焦虑的乘客们慢慢平静下来。他们对司机刘延让一再说谢谢，感激不尽。

肆虐了一天的雪渐渐小了，煎熬了十几个小时的乘客们，在吃饱喝足后渐渐进入了梦乡。刘延让看看身后睡熟的一车人，心里仍忐忑不安。只要车一分钟不到站，他的心就一分钟也得不到放松。深浓的夜里，鲁AB9697大巴上，刘延让最后一个入睡。

第二天，大自然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雪霁天晴，太阳照常升起。十点来钟，等路上的雪化的差不多了，在交警的指挥疏通下，大货车往里靠，客车走应急车道开始通行。刘延让开车从蒙阴下了高速。晚上九点，在距离前一天发车36小时后，鲁AB9697，终于安全抵达临沂。

车轮静止下来的那一刻，刘延让深深舒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去。

一路的患难与共，乘客们与刘延让成了朋友。有的说，刘师傅，下次还坐你的车！

这件事之后，转过年的2016年，刘延让被山东交运集团评为标兵。从那年开始，刘延让年年被评为标兵。

四

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2019年3月9日，重回过了济南西高速入口的鲁AB9697大巴上，去一秒一秒地接近一个事件的现场。

一上高速，刘延让就把车速提了起来。在这条路上跑了近一万趟了，他对每一段路都驾轻就熟。京台高速上大货车多，跟在它们后头不安全，刘延让方向盘往左一打，大巴驶上了超车道。济南到临沂单程要4个小时，很多乘客车子一启动就开始迷迷糊糊睡觉。车厢里很安静，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异样。

行驶还不到5分钟，没有任何征兆，灾难突然降临。

正在聚精会神开车的刘延让，头顶突然有滚烫的热水流下，骤然间疼痛难忍，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从右后方向伸过来的两只大手抓着他的方向盘迅速往左一阵猛打，正在内侧超车道上高速行驶的大巴“嘭！”一声巨响，撞在护栏上，同时车身出现了大幅度倾斜与颠簸。刘延让瞬间反映过来：遭遇歹徒了。忍着剧痛的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用力往右拉回来，车子离开了护栏，而与此同时，那两只手又一次把方向盘往左推去，车身又一次在剧烈的摇晃中撞向护栏，发出“嘭、嘭”的巨响。受到惊吓但不明就里的乘客开始惊呼，有的站了起来。用尽全力的刘延让又一次把方向盘往右扳回来，同时一脚把刹车踩到底，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时，那两只手离开方向盘，开始猛烈击打刘延让的头和脸。刘延让仍双手牢牢抓着方向盘，确保车停稳。乘客这时也惊醒了，坐在左侧第四排靠近过道的小伙子唐利国猛冲过去，一把揪住了行凶者的头发，同时喊：快来人！几乎同时，左侧第三排靠近车窗的大叔李爱民也扑了上去，一只手抓着行凶者的头发，一只手勒住他的喉咙，一只脚用力踏在他的脖子上。唐利国的膝盖也顶住了行凶者的肩膀。又高又壮的行凶者一身蛮劲，拼命挣扎反抗，从后面不知哪排冲上来一个年轻人，解开行凶者的腰带捆绑住他的手并搜索他身上是否有凶器。三个人合力把行凶者死死摁住。车子甫一停稳，刘延让顾不上疼痛，立刻报警。明白过来的乘客们也纷纷报警，不少人冲上去，对行凶者一阵踹打。

刘延让熄火，下车将警示牌放在车后。

重新回到驾驶座，看看乘客，无一人受伤，刘延让松了口气。

巨大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的头上脸上，血肉模糊。

从沸水浇到刘延让头上，到车子安全停下，整个过程，不足十秒。

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区分局陡沟派出所民警迅速赶到，控制了行凶者。接下来的简短问讯中，知道行凶者姓赵，32岁，临沂人，离婚了，外出福建等地打工受挫，返家途中陡生邪念……

行凶者被带走。

长途汽车总站派出两辆大巴，将所有乘客安全送往临沂。

刘延让自己去了医院。

G2001路K62+900M处，地面摩擦痕迹长达100多米，60多米护栏被撞坏。

鲁AB9697左车灯撞掉，车头与左侧车身不同程度受损。

CT显示,刘延让颅内未受伤。他也没住院，处理好伤口就回家了。“头硬着哩，没事！”他笑着对我说。

后来，经济南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刘延让被诊断为“头面部热液烫伤（Ⅰ-Ⅱ）（TBSA2%）”。

先是烫伤又遭到猛烈击打的面部，一大块皮脱落下来，露着已经结痂的肉。醒目的疤，像一片荒芜的土地，无声地诉说着那短暂而惊险的十秒钟。

事发后的一个星期内，刘延让无法入睡，他整夜整夜大睁着双眼。头顶的天花板变成了屏幕，当时的情景，幻灯片一样一遍一遍在他眼前播放：12米长的车身像一条受惊的龙，挣扎着，扭动着，一次、两次撞向护栏，车身倾斜欲翻，护栏另一侧，迎面呼呼行驶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同侧前面，仅仅相距二三十厘米，也是一辆大货车……方向盘被拧到左，他拉到右，又被推到左，他又扳回来，他一脚刹车把车闷死……他只要有一点点失误，要么翻车，要么撞断护栏冲到对面的车道……

两者的后果都不堪设想，若如此，全车包括他在内的39个人，恐怕生还者无几……

后怕像一只猛兽，时时啮啃着他。46岁的刘延让，一想到几十个家庭差点失去他们的父母、丈夫、妻子、儿女，老无所依，幼无所靠……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哭了。

他自己上有老下有小，他也差点让已是耄耋之年的老父老母失去他这个儿子啊。

他迅速消瘦，眼睛与脸颊凹陷下去。

还好，想象中的不幸，没有发生。

他为自己曾经是一名军人深感庆幸。跳出来俯瞰这次事件，他觉得是部队造就了他。正是部队四年艰苦的训练，练就了他强健的体魄，坚强的意志，坚韧的毅力，强大的心理素质。这一切，让他具备了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危急关头，他得以规范处置，保障了乘客们的生命安全。

当然，还有多年间公司对员工的严格要求以及他对制度不折不扣的遵守。

还有，他对生命的理解与尊重。

作为一名大巴车司机，乘客的生命高于大地，高于天空，高于信仰，高于世间一切。纵然世事难料，但他不能让他的乘客骤然中断他们的生命。从车轮转动的那一秒开始，他就不再只是自己，他是全体乘客生命的守护者。从进入交运集团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地知道，这是职业赋予他的义不容辞的义务与庄严的使命。

在危机面前，他做到了。

与其说是本能反应，不如说是长期严格要求自己的结果。每个看似幸运的偶然背后，支撑它的，都是用心付出的必然。

“作为一名一线的驾驶员，首先要把安全放在首位，安全作为重中之重，只有安全了，一切事情才能行得通，没有了安全，一切的一切都是空谈。我作为一名职业驾驶员，我深深地热爱这个职业，只有爱这个职业，才能干好这份工作。我时刻告诫自己，我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方向盘，更是千千万万家庭的幸福和平安……”刘延让在后来的表彰大会上发言说。

事发时及时冲上前制止行凶者的乘客唐利国和李爱民，前者曾经也是一名军人，后者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他们在不确定行凶者是否手持凶器、无法预知后果的前提下，义无反顾挺身而出，本能的背后，是人性之美。

第三个冲上前去制止行凶者的乘客，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无名，就是无数无名者最响亮的名字。

2019年12月，中共济南市委政法委员会、济南市见义勇为基金会，授予刘延让、李爱民、唐利国“济南市见义勇为模范群体”荣誉称号。

采访是在刘延让所在的公司办公室里。桌上摆放着刘延让获得的荣誉证书。它们是：

2019年6月，中共山东省交通运输集团有限公司委员会颁发的“在集团公司‘创先争优·争做交运创业先锋’活动中表现突出，授予‘安全生产先锋’荣誉称号”；

2019年7月，中共山东国惠投资有限公司委员会颁发的“山东国惠投资有限公司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2020年6月，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运输部、中华全国总工会颁发的“在2019年感动交通十大年度人物推选宣传活动中获得‘2019年感动交通年度人物’荣誉称号”；

2020年8月，寻找运输服务风范人物榜样品牌活动组委会颁发的“在交通运输部主办、中国交通报社承办的第四届寻找运输服务风范人物榜样品牌活动中，被评为运输服务风范人物”；

2020年9月12日，山东省交通运输厅颁发的“在2019年山东省感动交通年度人物推选宣传活动中，获得‘2019年山东省感动交通年度人物’”；

2021年2月24日，中共山东省委政法委员会、山东省见义勇为基金会颁发的“授予刘延让‘山东省见义勇为模范群体’荣誉称号”。

这一本本鲜红的证书背后，是刘延让作为一名大巴车司机的16年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真诚付出。16年，在他的整个人生历程里，如一粒钻石，熠熠生辉。

我们的谈话又回到了鲁AB9697。

“车救了我。”刘延让说。

“哦？”我饶有兴味地望着他。

“这辆车底排比别的车低5公分。别人都让我调上来，我坚持不调。”

“为什么？”

“低了重心稳，下雨下雪时开起来牢稳，不上晃。平时过大坎，我都是放慢车速，这样也硌不了底排。要不是低这5公分，说不定那天就翻车了，是车救了我。”

“还是你平时注意，心里时刻绷着一根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嘿嘿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事发后几个月，刘延让在法庭上见到了彼时的行凶者。刘延让瘦了十几斤，对方说快认不出他来了。“对不起。”对方郑重地对刘延让说。委顿的神情下，是深深的悔意。

被判七年。

罪恶的10秒钟，要用220752000秒的忏悔来救赎。

2000多万倍。

如果时间的长度是有形的、可见的，这2亿多秒，一定是蒙羞的，晦暗的。

康复了的刘延让不再跑济南-临沂线，这也意味着，驾驶了14年的鲁AB9697，从此不再属于他了。

像告别一位相知相依的故人，刘延让站在陪伴了他5000多个日日夜夜、他倾注了满腔热情的鲁AB9697跟前，久久不愿离开。

刘延让头部和面部的伤渐渐痊愈。半年后，出人意料，一点疤痕都未留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刘延让的心，也逐渐从那十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现在的刘延让跑济南-茌平线，走309国道，单程80公里，一天四个来回，320公里。因是城际公交，他一个人担负着卖票、检票、维持秩序等等。有时遇到乘客心情不好，大发脾气时，刘延让就耐心劝导。慢慢地，乘客的火降下来了。常坐他车的人都知道，他开车技术好，脾气也好。大家都喜欢坐他的车。

零违章，零投诉。从手握方向盘的那天起，25年了，刘延让一直保持到现在。

他说，他会继续保持下去。

这是一个经受过部队训练的军人的承诺，更是一名优秀的职业司机的承诺。

愿每一辆驶出站的车都平安抵达，愿每一位上车的乘客都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