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军匆匆离开女儿的那一刻,留在此岸一句话:“别怕,爸爸一会儿就回来。”而和柏军同时对呼救做出回应的梁文强,那一刻内心里只有一个意念:我必须带着孩子活着上岸。
从地理意义上,此岸就是威海的西海岸。2020年6月20日,和每一天都没有丝毫不同。海水依然特别清透,远处烟威高速畅行而去。近处的影视城这座造梦空间装满了和84年的柏军、74年的梁文强同龄人的记忆,大风车和七巧板电视台,《聪明屋》《毛毛和哈利》很多影视剧组在其间拍摄。海上游乐园里又开启了新奇的景点,这里因此更增添了梦幻的美好。
威海人是离不开海的,海边的四季变幻是威海人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尤其在夏季六月傍晚是凉与暖交替的缝隙。准确的时间是16时30分,西海岸边会有很多家庭、伴侣或者独行的人来此休闲。柏军带着女儿在这片海边游玩,这是他常常和女儿相伴之所。
同一片海边,梁文强陪着妻子和儿子散步。另一位妈妈曾满满带着自己9岁的女儿孙筱一和8岁的儿子,以及孩子们的另一个玩伴,10岁的男孩田善宇,在近海滩玩耍。孙筱一和田善宇带着儿童专用浮漂走进海水。散落在岸边的人们在各自的世界里享受生活的惬意。
很多美好都是在不经意间被逆转的,灾难也总是隐藏在平安的表象背后。年轻妈妈曾满满在看孩子的时候从不玩手机,而此时,只是偶然地接了一个电话,在后来发生的灾难面前,她将背负起内心的愧疚。也许,她确信天还明亮,孩子们在海水的浅湾,又穿了浮漂做为安全保障。但,她忽略了一个大自然的问题,那便是傍晚的大海已经开始退潮,退潮意味着海水在逐步向海中心退去的过程里藏着巨大的回吸力。即使人会游泳,身体强健,也容易被一浪一浪的海水迅速带进海中。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孙筱一和田善宇两个孩子已经被退潮的海浪带进了海水中,从100米到200米、300米,曾满满听到孩子们呼救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被带进海里300多米。曾满满无法逾越两米多高的水位,只得跑到岸上呼救。
这声呼救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这声呼救,令三个陌生的家庭产生了复杂的联系。
柏军第一个做出回应,面对女儿惊慌的乞求:“爸爸,不要去。”也正是这一刻,柏军安抚女儿的最后一句话:“别怕,爸爸一会儿就回来。”成为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女儿的内心也将永远定格在这句期盼的话里。
柏军急速脱掉衣服飞奔到海里的时候,梁文强在海滩的另一处几乎同时冲过来,他没来得及脱掉衣服。两个男人便极其默契地在海水中碰面瞬间达到一致,将两个拼命挽在一起的孩子分开,每人救一个,自此,两队人也真正分开了。
梁文强带着女孩儿孙筱一,柏军带着男孩儿田善宇,逆流而上。平时脾性温和的大海,此时却显现出暗藏的凶悍,吞噬一切碰触它的人和物。柏军奋力拖着田善宇落在梁文强的后边。梁文强紧紧用手臂夹住孙筱一,为着一个念头:我必须带着孩子活着上岸。他起初仰泳,很快被增大的海浪消耗,水势加急,消耗体力要超出平时游泳的几倍。他身材高大,体力充沛,但也已经感到体力不支,迅速变幻方式,调成蛙泳,用来增加自己抵抗逆流的力量。
同时,梁文强一边游,一边引导筱一稳定情绪,筱一惊恐慌乱,“叔叔,我害怕。”梁文强坚定回答孩子:“不怕,叔叔一定把你带回岸上。”两个人彼此信任,相互鼓励,得以力量合一,共同拼命向岸上游。
几乎就是一鼓作气,从距离海岸300米到200米、100米,一切生命的争夺都在加速度。柏军倾尽一切带着田善宇游向那片熟悉的海滩,但是,他们被卡在了100米处。在水中施救,被施救的人会过度超出平常体重的重量,没有人能知道柏军做了何种努力,他同样身材高大,但在那里他反复被呛水,体力消耗殆尽,失去了抵抗力。
田善宇独自努力在海里挣扎,向着海岸再次高喊救命,岸上的曾满满继续呼救。海滩上赶来很多人。精疲力竭游到岸上的梁文强才发现,100米处的海水里不见了柏军。而他一直夹着孙筱一的胳膊已经失去知觉,孙筱一还被自己僵硬的胳膊夹着无法分开。他被陆续闻声赶来的人们包围,人们帮助他把胳膊掰开,筱一才回到妈妈身边。人群的嘈杂里,梁文强想再一次去救柏军,但他已经无法起身,意识有些模糊。
又是一场海中和岸上的生命呼救,在影视城附近水上游乐场的付百强开着摩托艇飞驰而来,将露出海面的田善宇救上摩托艇。但,旁边的柏军已经在水中昏迷。付百强把重度溺水的柏军拖上艇,这100米的劫难终于被破解。他们安全回到了岸上。
柏军没有兑现留给女儿的诺言,重返女儿身边的过程是艰难的。但是,他兑现了把男孩田善宇带上岸的承诺,就像梁文强实现了孙筱一的生命守护一样。
两个男人仍是默契的。柏军持续重度昏迷,虚弱的梁文强必须让自己强撑起来,及时给柏军做心肺复苏。但梁文强短时间内连续用尽力气,过度消耗,晕倒在海滩上。
柏军是幸运的,在经过此处骑行的金辰马场的骑行爱好者中,刚好有两名医生。他们继续为柏军做心肺复苏。但是,柏军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仍然昏迷不醒。人们拨打的110、120急救陆续赶到海对岸时,柏军和梁文强终于被送往医院。
这是两个和生命紧密连接的数字,一个300,一个100。也是两段此岸和彼岸之间真实的物理距离,一场此岸与彼岸的拯救。
柏军不再幸运,他没有跨过那个最后的100米,他离海岸只剩了100米。他没有活过来,没有按照他自己说的,把自己还给女儿和妻子。梁文强经过救治康复了,他重新回到妻子和儿子身边,回到生活中来继续勇敢前行。
柏军历经勇敢地救人,结束了在此岸36年的生活。而之前他幸福无比,他有相爱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他和每一个幸福家庭一样,把新婚照和三口合影挂在家里。他常带着女儿到海底世界亲近海豚,在海边休闲。邻居忙碌无法带孩子,都会找他帮忙,他便带着孩子们一起游玩。“值得信任”是柏军在同事、邻里和家人中的形象。
其实,这是柏军小时候就具备的热情性格。帮助别人是他经常做的事情。上学的时候,背着发烧的同学去医务室看病,深一脚浅一脚蹚河而过。自强不息也是他骨子里的特质。小时候克服家庭生活条件的拮据,想方法自己应对。他利用周六跑到附近山上挖野菜,再到镇子上卖掉,换来零钱为自己买学习用品,减轻家里的生活负担。17岁初中毕业后离开吉林老家到了山东威海工作。直至遇到他人生中的美丽妻子牟树珍,把家安在威海市环翠区张村镇魏桥社区魏桥家属院。这是一个和所有普通人相近的生活轨迹,结婚生子,组建家庭,相伴相生。
柏军去救人了。这是牟树珍和女儿必须接受的现实。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甚至残酷不已。三口之家突然间失去了一根柱子,妻子牟树珍无法接受现实,日日以泪洗面。8岁的女儿突然变了一个人,她曾经爱笑爱动,是充满激情和热情的爸爸的缩影。但,她从那天起变得沉默了。她不想说话,小小心灵里偷偷隐藏着一块儿愧疚之地,那里持久地响着自己对自己的责难:“我要是再坚持一下,爸爸可能就不会去了。”
其实,柏军的逝去连着更多背后的家庭、亲人和朋友。妈妈年迈,更无法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回忆儿子的过去。哥哥柏勇痛惜自己的弟弟,他最明白弟弟的性格,从小就没变过,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和事,弟弟一定是要去做的。
在人生的此岸,人们能够给予柏军和梁文强的除了内心的敬意,便是政府和社会给予的荣誉。柏军、梁文强先后被评为“威海好人”,“山东好人之星”。2020年7月14日,柏军和梁文强被威海市委政法委、威海市见义勇为基金会评为“威海市见义勇为先进分子”,并在7月24日在张村镇政府举行隆重表彰仪式,分别向柏军妻子牟树珍颁发荣誉证书和慰问奖励金5万元,向梁文强颁发荣誉证书和奖金1万元。
2020年11月,他们入选“中国好人榜”,获评见义勇为好人。他们的勇敢举动登上中国文明网,齐鲁网。2021年12月,第八届全省道德模范表彰大会在济南召开,柏军、梁文强获山东省见义勇为道德模范。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个体生命,此岸能够为柏军做的微乎其微。但,人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每一个人都会为折损的生命痛惜,而如此对好人故事的传播,人们能更持久地记住他们,并获得内在的强大力量。
生活还要继续,生命仍在川流不息。做为一家之主,梁文强继续为生活奔波,他会离开威海张村的家,到各处打工。做为一名历经5年部队历练的退伍军人,他要继续热心助人。2020年的春节期间,梁文强便又做了热心的拾遗人。那天,他在张村镇张村桥捡到了一个装有四千多元现金的钱包,钱包里还有失主的身份证和各种票据等重要的资料。梁文强马上去了张村派出所,找到了失主,令失物完璧归赵。在疫情防控期间,梁文强又积极申报了社区志愿者,参与社区卡点值守工作,为抗击疫情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
梁文强继续带着他们的善良和勇敢,就像回到正常生活的梁文强自己说的,“今后再碰上这种情况,我还会第一时间冲上去。”这也正是梁文强说出了逝去柏军的心声。他们改不了生命中最本能的基因,那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