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会忘记，几年前发生在广东佛山的“小悦悦事件”。这个事件像一个触点，一下子触发了整个社会长期积累的道德隐患。而“小悦悦事件”又是一个契机，向整个中华民族发出了善举的呼唤。

于是，从上到下，道德重建的呼声振聋发聩。

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齐河县轰轰烈烈地开展起了“大义建设”活动。

为采访大义齐河建设，笔者走遍了齐河县的村村镇镇，听到一系列有关大仁大义和见义勇为的故事，也见到无数个大仁大义和见义勇为者。而近几年，齐河县接连发生的三件事，使我们感受到了生死关头的大义之举，是见义勇为者人性光辉的突然迸发；而散发其中的光和热，又是大仁大义者日积月累的能量聚合。

于是，我们骄傲地说，天地有正气，英灵耀寰宇。

三件事，涉及到的却不止三个人，而是三枚别在齐河人胸前的见义勇为勋章。

古代欧洲为区别在战场上的骑士，有一种名为勋章的标志制度得以发展。每一个贵族都会设计出一个独特的标志，制作在盾牌、外衣、旗帜和印章上。饰以骑士标志的外衣成为战袍，让人从标志上即可加以辨别，而且战袍会代代相传，只有到了结婚的时候才可稍作修改，但一定要改得更加辉煌。

勋章总是闪闪发光，耀眼辉煌，即便是说上一千遍、一万遍，好像也说不完。虽然发生在齐河的三件事所铸就的三枚勋章，不可能像古代欧洲那样作为一种制度得以发展，但却很实在地将“见义勇为”四个字别在了齐河人的胸前，值得一次次重述……

1梦里唤他千百次

《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里有这样的文字：“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这话很好懂，是说生命是我所喜爱的，大义也是我所喜爱的，如果这两样东西不能同时具有的话，我就只能牺牲生命而选取大义了。生命是我所喜爱的，但我所喜爱的还有胜过生命的东西，所以不做苟且偷生的事。

可见，在人类文明的早期，见义勇为、舍生取义就已成为一种社会道德规范。把见义勇为和舍生取义付诸行动，是为英雄。自古以来，见义勇为和舍生取义者的故事数不胜数，这里不复赘言。但笔者要说的是关于孟祥斌的故事，这个故事十分需要仔细重读，因为这枚英雄勋章，给齐河这方土地增光甚多。

“风萧萧江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同样是生命，同样有亲人，他用一次辉煌的陨落，挽回另外一个生命。别去问值还是不值，生命的价值从来不是用交换体现。他在冰冷的河水中睡去，却给了我们一个温暖的启示。”这是“感动中国”组委会献给孟祥斌的颁奖词。还有一首由著名歌手方向演唱的歌，里面有这样的词：“这一次你纵身一跃，滔滔婺江见证壮烈；这一次你奋力的托举，托起生的希望留给人间……”

无论在浙江金华，还是在山东齐河，每每听到这首歌，人们总会热泪盈眶，总会想起跳江救人英勇牺牲的“山东义士”孟祥斌。他是齐河县刘桥乡刘桥村人，是2007年度“感动中国”人物，是第二届全国道德模范。2009年5月，时任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胡锦涛签署命令，追授孟祥斌“舍己救人模范军官”荣誉称号，电影《孟祥斌》也随即上映。在浙江金华市通济桥头，孟祥斌半身铜像巍然矗立；在山东省齐河县，孟祥斌纪念馆也已建成开放。每年清明节，总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为孟祥斌扫墓，累计人数已达300多万人。孟祥斌的家乡刘桥乡，还建起一所“祥斌中学”。

笔者曾与一位作家有过关于英雄的讨论。他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许多人像是突然没了英雄情结，想想很可怕。笔者为之一震，忙问为什么要用“可怕”两个字？他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读过去的一些书，比如《三国》，比如《水浒传》，中国人的血液里一直存在着“江湖”色彩，这种江湖色彩有些就是英雄精神的雏形。但如今很多人不会意识到，骨子里这样的血液还有多少？比如英雄救美，大家可能随便用一句玩笑话进行调侃，实际上这里面存在着很多英雄色彩的血液，却被许多人忽略了，根本不会再去寻找。当年看电影《英雄儿女》，多少人被王成所感动？多少人被王成所激励？正是这样的英雄形象，激励我们这个民族赢得了抗战胜利，赢得了改革开放的胜利，如果没了这样的英雄情结，难道不可怕？

这位老兄的话不无道理。

同世界上所有的事物一样，道德的恪守、建设和推进，义行的遵循、发扬和守望，自然也不会一帆风顺，自然也会有反复、曲折、失落甚至滑坡。孟祥斌这样活生生的英雄事例，正好用来拨正一些扭曲的心灵，使拜金主义和自私自利行为甚嚣尘上的时候，通过英雄义举反思今天的工作和生活，这对从中找回失去的精神家园，重新确立一度迷乱的人生坐标，大有裨益。从另一个角度说，我们这个时代，无论有什么样的说法，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追求发展与成功是当下的主旋律，而对推动发展与成功人物的崇尚与赞扬，显示的是一个大国公民向上的理想。可以说，每一个时代，都需要见义勇为的英雄。

孟祥斌的英雄义举虽已过去多年，至今仍让人感动。

2007年，孟祥斌正在驻守浙江金华的原第二炮兵某部服役，妻子叶庆华带着三岁的女儿孟诗妍在江西弋阳县生活。因为家庭经济窘迫，他们只能靠鸿雁传书或电话联系，两个人平均一年都见不上一次面。这一年的11月30日，还差一天就是周末，天气有些冷，孟祥斌请了假，放下手头的工作，终于接到赶来探亲的妻子和女儿。调皮的女儿一见他，便闹着要去逛街买一双红皮鞋。孟祥斌冲女儿作了一个鬼脸，说先吃饭，然后再去逛街买红皮鞋。女儿同意了，他便带着妻子和女儿吃了一顿久违的肯德基，然后带着母女到江对面的街上买红皮鞋。走到婺江上的通济桥头，看着宽阔的婺江，景色如此之美，阳光下的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浪，惊涛拍岸。

古往今来，金华城的风起云涌、市井轶闻，多多少少都与这条婺江有关。而孟祥斌，一名新时代的军人，却不知道自己即将在这条金华母亲河上创造壮举。

“景色真美，拍张照片吧？”妻子叶庆华拉过女儿说。

“站好了，我来给你们拍。”孟祥斌说着，拿出相机，挥手指挥着妻子和女儿摆好姿势。他正想按下快门，突然听到一声撕裂的喊叫：“救命啊，有人跳江——”

孟祥斌循声望去，见一女孩正从桥上纵身跳进婺江，水花溅起三四米高。那一刻，过往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惊傻了一般钉在桥头。空气似乎凝滞了，但却十万火急！

“救命啊，有人跳江——”

“救人啊，救人啊……”

呼喊的人还在继续呼喊，很多在桥上观望的人却依然傻了一样。孟祥斌一惊，立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后来获知，跳江女孩儿是浙江温州人，姓李，年仅23岁，几天前从温州赶到金华见网友，却发现自己一直被男友骗着，男友是有妇之夫，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的她片刻之间就崩溃了。她跑到通济桥上，边哭边给欺骗他的男友打手机，情绪非常激动，还不停地抹着眼泪。在电话中与男友发生激烈争吵后，激愤难平的她摔掉手机，纵身跳下十多米高的大桥，被卷入江水之中。

“不好，有人跳江！”一股热血突然冲上孟祥斌的心头，他没再说第二句话，就迅速把相机塞给妻子，撒开双腿冲着女孩跳江之处跑了过去。

对于许多人的英雄壮举，媒体报道中总把英雄当时的想法复述了一遍又一遍，有的甚至复述的十分详细，竟然不知道那么多的想法别说是救人，即便是赶火车也可能误了点。正如孟祥斌的妻子叶庆华事后所说，当时孟祥斌什么都没顾上想，只顾跑着去救人，因为跳进江里的女孩危在旦夕，像发令枪催促着孟祥斌奔跑的脚步。

“祥斌，先打电话报警？”妻子一把拉住孟祥斌。

“来不及了！”孟祥斌说。

“往河堤那边去，从那边也能救。”叶庆华说。

“那样就晚了！”孟祥斌说。

事后，叶庆华说自己是个女人，还是一个孩子的妈妈，自然也有自私的一面，当时真怕孟祥斌一去再也不回返。其实，叶庆华这样想很正常，许多见义勇为者关键时刻也会生出恐惧感。孟祥斌却什么也没顾上，他像老虎钳子一样的大手将妻子推开，疾步跑向桥中央，脱掉鞋子跨过栏杆正要往桥下跳，一位好心大姐拉住了他，说这个季节江水太冷。孟祥斌说了一声“我会游泳”，便一个飞身从十几米高的桥上跃入冰冷的婺江里。

那位大姐说的没错，当时水温接近零度。孟祥斌跳进水里感受到的便是彻骨的凉，但他很快浮出水面，朝着落水女孩游了过去。一次，两次……他终于抓住了女青年，用尽全身的气力将她顶出水面。

后来，有目击者说，孟祥斌跳下去的地方，离跳水女孩也就十几米，他很快游过去将其托出水面。他心肠太好，都到了那样的时候，竟然连女孩的头发都舍不得抓，硬生生使出力气托着她的颈部往岸边游。

孟祥斌在水中一直浮浮沉沉。望着水中的丈夫，站在桥上的叶庆华焦急万分，她大声呼喊着：“大家快帮忙，救救我丈夫……”如今想来，叶庆华已经预料到丈夫命悬一线，但她只能一遍遍的呼喊。在她的呼喊声中，有人在桥上扔下一根绳子，绳子离孟祥斌太远，他根本抓不住。不大一会儿，另一个军人模样的小伙子也脱掉衣服，纵身跳进江中，朝着孟祥斌和女孩游了过去。

又是一位军人！笔者禁不住要对中国军人躬行大礼！

笔者也曾是军人，也曾在抗震救灾和抗击外敌侵略的战场上与战友们一起浴血奋战，懂得军人的价值在哪里。曾有那么一个时期，在现实生活中和网络上听到太多，也看到太多对军人的议论，感觉有人对军人误解太多，根本不知道“军人”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有一张几个战士行军途中席地而坐打盹休息的新闻照片，战士们劳顿的样子甚是冲击眼球。但有网友看过，竟然如此质问：“军队行军，难道没有帐篷？还是一场无耻的作秀？”看到这样的质问，只能说这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军人，难道行军途中也得把帐篷撑起来？生死攸关时刻，看到军人身背“负重”，只怕还要说“救援不忘背着行囊，看来睡觉比生命重要”吧？当然，对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这是价值观所决定的。

书归正传，再言孟祥斌。

随着另一个军人跳入江中，江边不远处的快艇也闻讯向出事地点开过来。此时，孟祥斌在水里已待了十几分钟，只有零上三度的水温冰冷刺骨，他拖着女孩在水中艰难前行了十几米，有些坚持不住了。当那位跳水女孩再次被顶出水面时，游艇上的人便将其拉上船，但再伸手去拉孟祥斌时，他已向着暗黛色的江底缓缓沉去……

后来，消防、公安、医疗等部门都赶到现场，紧急组织搜救。两个多小时后，人们终于在桥下的两个桥墩中间找到了孟祥斌。此时，孟祥斌已停止呼吸，年仅28岁的生命，随着他的纵身一跳，定格在了这一永恒的时刻。

无论有人如何评价当代军人，一个当代军人的英雄壮举必定会感天动地。孟祥斌牺牲的当年，他入选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年度人物”，无数个家庭守在电视机前观看了这一节目，震撼心灵的场面再次展现在我们眼前，曾经的感动就像潮水一般，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再次泛起。他的英雄壮举，像滚滚暖流，在春夜寒风中涌动着，涌动着……

对于孟祥斌的见义勇为，刘桥村了解他的邻居、老师、同学都说，他成为英雄完全在预料之中，因为他从小就是个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敢于担当，侠骨柔肠者。有一年，正值中考，刘桥中学考生都到县城看考场，其中一名叫张慧的女生看完考场往回赶，刚刚走到温聪河桥头，路边突然窜出几个坏孩子，开口就问是哪村的，称要想过去得留下买路钱！毕竟离家不远，张慧也认出了几个坏孩子是街面上的小痞儿，平时喜欢寻衅滋事，打架斗殴，路人不敢惹，他们更张狂。在这紧要关头，孟祥斌赶到了，他大喝一声：“二猛子，又在欺负人！”被孟祥斌唤作二猛子的几个坏孩子，冲着他就动了手脚。孟祥斌奋力抵抗，但毕竟对方人多，他身上、脸上挨了砖头，鲜血直流。张慧吓得大声哭喊，幸亏有好心人赶来，才把小痞子们吓跑。

那件事后，有人说孟祥斌何必多管闲事？孟祥斌却说，怎么是闲事？路遇弱者，任何人都应伸一伸手，这是起码的道德准则。

了解孟祥斌的人都说，他是个见不得别人遭难的人，只要遇到，必定伸手相帮。

孟祥斌家里很穷，父亲多年有病，母亲没有劳动能力。从初中到高中，他只穿一身草绿色军装，穿脏了晚上洗洗晾干，第二天接着穿，时间一长衣服都掉了颜色。即便如此，他遇到别人需要帮助时，照样慷慨解囊。读高中时，县里号召向失学儿童捐款，学校团委考虑到学生大部分来自农村，经济条件普遍较差，要求每人捐两毛钱即可。但谁也没想到，平时穿着寒酸、生活简朴的孟祥斌，一下子捐了八块钱。要知道，对一个贫穷高中生来说，那个年代的八块钱不是一个小数。班主任专门找到他，问把钱都捐出去，下个月指望什么吃饭？他说自己曾辍学打工，知道失学是什么滋味，给小弟弟小妹妹们捐上八块钱，吃得差点心里也踏实。

不知哪位哲人说过：“真的仁者，视他人的生命如自己的生命；真的勇者，愿为他人的生命付出自己的生命。”诚然，这个时代，一些无比珍贵的传统道德在流失，比如真诚，比如信念，比如其他。但英雄却让我们找回了很多，英雄事迹是对普通大众的一次心灵洗礼，是对精神突围失败者的一场灵魂救赎，是寒风中的暖意，是困境中无力者前行的勇气。就像刘桥村孟祥斌的一位儿时伙伴对笔者所言：“怎么也没想到，英雄竟然就是俺身边最熟悉的人，他挺立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值得我们一生敬仰。因此，常常在梦里梦到他，梦到和他一起到田野里拔草，梦到和他一起在赵牛河里嬉水，但千次万次的呼唤他，他却只给俺留下一个背影。”

英雄的背影化作一种激励，让我们热血激荡；

英雄的背影留给我们太多思考，让我们懂得什么叫人生。

面对孟祥斌这个邻家兄弟一样的英雄，笔者为他默默燃上一炷心香。

2冰河上的生命密码

下雨了。

雨是天空的语言。

天空在向大地发表着演说，急一阵，缓一阵，情绪起伏跌宕，使得万物都在诉说，溪流更是如此，似是已经诉说的有些不耐烦了，而雷鸣却不时给天空鼓掌，似乎被天空的演说感动了。

走在齐河这方热土上，随时都能听到关于见义勇为和大仁大义的诉说。

近些年，笔者经常在齐河之外的一些地方走动，也就经常会听到人们关于齐河的诉说。有的说齐河的经济，有的说齐河的人文，也有的说齐河的物产。但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齐河同样是一个思想复杂的县份。特别是说起见义勇为，有田野调查专家称这是一种思想碰撞的结果，有碰撞才有生气。

胡军和胡敏敏的故事，让人感觉就是兄妹二人雄纠纠、气昂昂的唱了一首“见义勇为之歌”，在冰河上解开了年轻人的生命密码。

与孟祥斌比起来，胡家兄妹也许没有多么灿烂，但“小人物”同样有大境界，敢于用生命谱写人间大爱之歌，本就是我们这个民族久违的美德在瞬间的灿然闪现。巧合的是，胡军、胡敏敏兄妹，与全国劳动模范时传祥同属齐河县赵官镇大胡村人。因此，有人说大胡村出模范，出英雄，是一个能够载入史册的村庄。其实，齐河这样的村庄有很多，还是允许笔者慢慢道来，细说用生命谱写见义勇为赞歌的兄妹胡军和胡敏敏。

故事发生在2009年1月28日。

巴公河从齐河县赵官镇水东村水东桥下缓缓流过，河面不宽，水深却有三四米。农历大年初三，春节的喜气还在人们的眉头绽放着。25岁的胡军骑着摩托车，带着22岁的妹妹胡敏敏和妻子尹凡凡去走亲戚。中午1点多，刚吃完饭不大会儿，三个人就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他们顺着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走到离水东桥几百米的位置时，发现前方一女子骑的摩托车因路滑突然歪倒，车上一男一女和两个孩子（分别是8岁的男孩胡耀辉和14岁的女孩胡晓霞），顿时被甩进巴公河。

“不好，出事了！”胡军说着，迅速赶了过去。

当时，两个孩子正拼命在水里挣扎，伸着小手大喊救命，情况十分危急。胡军一把撇开摩托车，连衣服都没脱，便毫不犹豫地从4米高的桥面纵身跃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当时，桥上没有其他路人，胡敏敏和尹凡凡都被吓蒙了，她们眼睁睁看着胡军向孩子奋力游去。当游到男孩胡耀辉身边时，羽绒服、毛裤、鞋子吸水后已变得格外沉重，他没有力气把孩子送到岸上，只能在水中一直托着。胡敏敏看到哥哥体力不支，也纵身跃入河中。与此同时，胡军的妻子尹凡凡和孩子的家人迅速跑到桥下，踩着河边冰面往上拉人。因冰冷的河水很快浸湿身上厚厚的衣服，胡军和胡敏敏都已体力不支，渐渐开始下沉。后来，两兄妹完全沉到水底，再也没能浮上来。

胡军、胡敏敏跳河救人20分钟后，本镇水东村村民阮金华、陈春英妯娌俩从家里出来，听到呼救声，一边喊人一边跑回家拿工具。不大会儿，桥头聚集起上百村民，大家有的抛绳子，有的递棍子。村民刘洪信、刘章波、王连才、谢好龙、刘焕章脱掉外衣纷纷跳入河中救人。当时在场的村民告诉笔者，刘焕章已接近60岁，还有心脏病、高血压，却不顾家人阻拦，坚持下水救人。后来，大家把胡军托起的胡耀辉拉上岸，当刘洪信再去拉胡军时，因为河水冰冷，在水中待的时间太长，胡军已永远闭上了眼睛。他妹妹胡敏敏，也同样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事情发生后，迅速通过网络在胡军、胡敏敏所在的赵官镇，在整个齐河县，引发了一系列大讨论。许多人的言行，从另一角度显现出了齐河人的大仁大义。天涯论坛上一名叫“风潇潇”的网友留言：“见义勇为是人类的一种社会公德，在见义勇为的世界里无所谓谁比谁高尚伟大，我们活着的人要对见义勇为的英雄心存敬仰，最终形成乐善好施互帮互助的社会氛围……”

在胡家兄妹所在的大胡村，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从村头直通村里，这条路就是以时传祥的名字命名的“传祥路”。路的尽头，左拐再往南，第四户人家是胡军、胡敏敏兄妹的家。每每说起一双儿女，胡军的父亲胡立河、母亲任现萍，总是哽咽不止。虽已过去多年，但他们依然会从抽屉里拿出胡军、胡敏敏兄妹的照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胡军父亲告诉笔者：“胡军和胡敏敏救人，用见义勇为来评说，都是报纸上的话。其实，他们的行为就是人的一种本能，看到两个孩子在水中伸着小手喊救命，谁见了也得救！”

没错，善行就是人的一种本能！不然，《三字经》咋会开头便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面对胡军、胡敏敏的见义勇为，人们议论最多的还是关于社会道德问题。大家普遍认为，胡军、胡敏敏像两面镜子，将美与丑、善与恶，折射得分外清晰。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商品已成为社会生活的主角，在几乎所有精神和物质的颗粒上都打上了道德与善恶的印记。但我们既然选择了商品，也就无法拒绝它骨子里携带着的特质。它的正能量与负能量，必然作用于人们的思想意识，重塑人们的观念，左右人们的行为。只是，面对胡军、胡敏敏这样用生命诠释的义举，应该如何理解当今某些人的道德滑坡或观念嬗变？

胡军、胡敏敏生命密码里的大爱无疆，像暗夜行船的明灯，永远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他们的故事警示我们，在市场经济背景下，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程中，道德考验将是长期的、复杂的、严峻的。倡导和奖掖见义勇为，也是必须的、必然的、必要的。

3义举之后是“悄然”

晚秋时节，阳光洒满大地，笔者又一次在齐河街头录下了这样一个镜头：一位六十多岁的妇女骑着自行车，悠闲地在大街上“逛”着。她骑着骑着，会突然跳下车，从路边捡起一只塑料袋或几块废纸板丢在车筐里，然后继续上路。就这样，她一路上走走停停，车筐里慢慢盛满了塑料袋、废纸片和一些树叶子。然后，再骑到垃圾箱旁，把车筐里的垃圾倒进去。看着干干净净的路面，她仰起脸对着天空，愉快地笑了。

这样的镜头，虽然是凡人小事，却感觉意义非凡。

随着孟祥斌、胡军、胡敏敏的出现，齐河这方热土也像是唤来一股“神奇的力量”，将见义勇为拉到了每一个人的身旁。曾有媒体报道，如今在齐河人人做义举成为一种新常态。面对这种新常态，许多人都会仰起脸来对着天空愉快地笑。对此，央视新闻联播曾专门有过报道，对齐河人义举之后“不说再见”，给予了高度评价和赞赏。

自然，这事多亏华店乡郭庄村的村民郭勇和王明利，是他们的义举将齐河人“从不说再见”的风格传遍九州，以至于笔者在许多地方，都听人问起过齐河人的这种风格是不是真的？为什么做了好事不说再见，甘做无名英雄？

2013年3月12日下午3时，一辆由临清开往济南的客车，途经齐河县华店乡时不慎翻入路旁七米深的水沟里。当时,沟内水深两米，车上的九名乘客生命危在旦夕。华店乡郭庄村村民郭勇、王明利等十二人闻讯后迅速跑到现场，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奋力砸开车窗，十分钟后，他们将九名乘客全部成功搭救出来，悄然离开。

见义勇为本来就是一种品格，这种品格的发扬光大，所显现的则是道德的力量。正如著名哲学家、教育家冯友兰所言，做这样事的人“都是有道德的人，所做的各种事都有道德的意义”。

据了解，救人成功之后，郭勇、王明利等十二个人悄然离开，以至于后来记者采访都无法找全他们。所幸，记者最终还是找到了最先跳入河水中救人的郭勇和王明利，这才使一件普通的义举，以“生死大营救”的标题走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记者最终找到他们时，王明利正在华店乡鑫丰面粉厂做工，郭勇也是带着满脚的泥巴，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田野里赶过来。听说要采访，两个人的双手赶紧在外衣和裤子上抹了一把泥，然后腼腆地说：“也就是搭把手的事，没想到还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感觉有点小题大做了啊……”

事情虽然过去好几年，笔者还是专门跑到郭庄对郭勇和王明利进行了一次深入采访。

如今，事发现场被撞断的几棵大树旁重新种下的树苗已长了起来，河沟里的水看上去并不清澈，但却依然很深。望着河沟里的水，想着当时的惊险情景，笔者不免倒抽一口凉气，如此深的水沟，一辆汽车四轮朝天翻进去，施救不及时后果不可想象。

王明利说当时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救命，立刻就从厂里跑了出来，发现五十米外的深水沟里一辆蓝色客车已经四轮朝天，正慢慢往下沉着。当时，正往308国道南侧去干农活的郭勇也由此经过，他也清楚地看到了翻车时的惊险情景。据郭勇回忆，大客车撞断路边的几棵白杨树，伴随着一阵类似鞭炮声的巨响，斜着就翻进水沟里，场面十分吓人。

王明利和郭勇来不及多想，跑到出事地点立马展开营救。他们脱掉棉衣相继跳入两米多深的水里，水凉得往骨头缝里钻。郭勇至今想起来还皱眉头，说下到水里，觉得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郭勇和王明利游到客车门前，两个人使尽全身力气试图打开车门，但因压力太大，车门已完全打不开。好在这时候呼啦啦来了七八个附近村民，一些经过此地的路人也纷纷出手相救。

“锤子，用锤子砸！”不知谁将一把锤子递到郭勇手里，他和王明利砸破车玻璃，艰难地从车里拉出第一个乘客，又卖力地把人拖到岸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半个小时过去了，郭勇和王明利穿梭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裤子和上衣全部湿透。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王明利多年的老寒腰病引发了。冰凉的河水，再加上呼呼的西北风，他全身都冻麻木了，完全没了知觉。事情过去几年，再面对采访时，王明利依然说：“身体再难受，也不能丢下被困在车里的人不管啊！”

郭勇、王明利以及当地村民，在冰冷的水中艰难地救出七名乘客和一名司机，但车里究竟还有多少人，乘客不清楚，司机也因为过度惊吓说不清楚。郭勇和王明利只能重新钻进灌满水的车厢内继续找人。

救助最后一位乘客时的情景，令郭勇印象深刻，他回忆说是一位女乘客，他和王明利本打算把人从车里拽出来，但女乘客的脚受了重伤，一拽就疼。郭勇只好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托着她，王明利潜入水中寻找她的脚部位置，发现女乘客的脚被卡住了，已经骨折。为避免二次伤害，郭勇和王明利决定先托着女乘客的头，防止呛水，然后想办法将其救上来。就这样，郭勇和王明利在水中托着受伤的女乘客差不多有十分钟，民警和消防人员赶到后，利用吊车将客车一侧拉起，被卡住脚的女乘客才被成功救出。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奋战，车上人员全部获救。看着落水客车被拖去修理和乘客得到安顿，参与救援的郭勇和王明利以及附近村里的十二位村民，悄然离开现场。后来，笔者曾问郭勇，为什么要悄悄地离开？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没留下，万一有事找你们，多麻烦？郭勇回答得很干脆，也很轻松，说也就是搭把手的事，谁遇见了都会这么做。

后来，此事被央视一套《新闻联播》报道了，新闻中央视主持人这样评价郭勇、王明利和十二位好心村民：“素不相识的人齐心相救，感人瞬间在齐河发生。在别人的危难关头，你一伸手便是春天，做好事并不难，更不孤单。”

笔者在齐河采访，发现很多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无论水中救人，还是凡人小事，都是“呼啦啦”地来，静悄悄地走。岂知道，做一个“静悄悄”者并不易，比如王明利，为救人腰病犯了很久都没治愈，所花医疗费、误工费只能自己承担。与一些明目张胆，弄得众人皆知的“碰瓷者”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静悄悄”者一伸手，春天来了，温暖来了，大地瞬间开满鲜艳夺目的见义勇为之花。此刻，笔者与郭勇和王明利站在308国道边上，望着曾经的车祸现场，谁都没说话。阳光毫不怜惜地洒了下来，温暖着天地间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郭勇说他喜欢看蓝天，喜欢看那些无拘无束、变幻莫测的白云。他说人心任何时候都应该是天空一样的颜色，湛蓝如洗，清澈坦荡。